她把瓶身转过来。瓶底那行磨得模糊的小字在灯下勉强可辨。
非到万不得已,不揭盖。
“我娘走得急,没教我几句。就记得她病重那阵子,天天攥着这瓶子,跟我说,瓶子睡着呢,等它醒了,我就大了。“
她声音低下来,“我一直不懂这话。“她没往下说,顿了顿,又开口,“我不知道这一滴下去,毒能不能拿得掉,更不知道拿不拿得净。我就用过一回,没把握。可我知道一件事——今夜我不开这个盖,天一亮,床上这个人就没了。“
“你走——“
“我不走。“
他张了张嘴。肚子里那阵绞疼又翻上来了,话堵在喉咙口,他闷哼一声,蜷回身去,额上的冷汗滚过颧骨,滴在枕上。
“赵妈妈。“徐明熙转过身。
“在。“赵媳妇抹着眼泪抢进来。
“半碗温水,温的,不烫嘴。“她把瓶塞抵在掌心,指尖稳得很,“二爷这阵子咬着牙不肯松,我怕他呛着。你托着他后颈。“
瓶盖揭开的一瞬,灯焰无风自晃了一下。
瓶子里那点东西不是水。它在瓶口悬着,不肯落,在灯光里泛着一层极淡极淡的白光,像有人把一小片月色封在了瓷里。
徐明熙屏住气,手腕轻轻一斜。
一滴。
就一滴。那点白光坠进温水碗里,碗里的水纹丝不动,可水面上浮起一层若有若无的光,一闪就没了。
她吹了吹,试了温,和赵媳妇一道把人扶起来一点。他昏沉里咬紧着牙,她拿匙子沿牙缝一点一点往里送,喂进小半碗,呛了两口,她停下来等他缓,缓过来接着喂。半碗水,她数着喂了二十一匙。
喂完等了约莫一盏茶。
起先什么动静都没有。赵媳妇在旁边攥着帕子,攥得指节发白,眼睛一眨不眨。
然后他身子一震。
先是肩,再是脊背,整个人弓起来,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响。他偏头呕在铜盆里——这回吐出来的东西发暗发黑,一股腥气冲上来,赵媳妇险些拿不住盆。
“二少奶奶——“
“接着。“她声音发紧,“让他吐。“
连着吐了三回,一回比一回少。吐到末了,他浑身脱了力,往后倒在枕上,大口喘着气。那阵一阵压上来的寒战,停了。肚子里那阵绞,也松了。
烧还没全退,额上仍是烫的。可那股从骨头缝里泛出来的冷,过了。
赵媳妇端着盆出去。那点黑物泼在墙根,她拿水涮盆,涮了三遍,第二遍水还是青的。
他喘了一阵,呼吸一点一点匀下来,眼睛半睁着,焦距对不实,喉咙里含混地出了一声。她凑过去听,没听清,只当是叫她。
“睡吧。“她说,“没事了。“
他没应。那只能动的左手在被面上摸索着,摸了一阵,摸到她垂在床边的袖口,五指收拢,攥住了。
攥得不紧,却不松。
她试着抽了一下。没抽动。再抽,他睡梦里指节跟着一紧。
赵媳妇在旁边小声道:“二少奶奶,要不奴婢把他的手——“
“不用。“她说,“让他攥着。“
后半夜,她没合眼。
赵媳妇给她搬了个厚杌子,搁在床边。她就坐在杌子上,一只手叫他攥着袖子,另一只手隔一阵探一探他的额头。热退得慢。丑时末他又哼唧过一回,肚子里绞了一绞,她拿帕子给他擦汗,擦着擦着,那阵劲自己过去了。
她让赵媳妇去耳房歪着。赵媳妇不肯,她头也不回地说:“天亮还有天亮的仗,你倒了我一个人支应不过来。“
赵媳妇这才去了,和衣躺下,耳朵一直竖着。
屋里只剩他们两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