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靠在迎枕上,缓了好一阵才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
“我瞒你,不是因为不拿你当自己人。”他说,“是因为拿你当自己人,才更怕。”
她没接话。窗外风灌进来一阵,窗纸上的霜花簌簌落了一层。她把搭在膝上的手往袖子里缩了缩。
“我在北境中了毒,衣裳上的毒,缝在夹里,贴身穿了一冬。”他说,“那时候我想的是,万一我回不来,她怎么办。你嫁进侯府不到三个月,丈夫死了,婆母问你走不走,你说不走。一个十三岁的姑娘,守着一座空府,府里还有内鬼。”
他咳了两声,额上沁出薄汗。她起身把温着的水换了碗热的,搁回桌上,没递到他手边,也没走回杌子上,就站在床边。
“我不敢让你知道。”他说,“知道了,你就不是守着空府等消息的人了。你就是知道丈夫活着、中着毒、随时可能死的人。这两种日子不一样。前一种,你撑得住。后一种——”
他停了一下。
“后一种我撑不住。”
屋里极静。她站在床边,看着他。他脸色白得像窗纸上的雪光,额上那层薄汗在灯下一亮一暗。
“你知道你这几个月,我一个人扛了什么吗。”她没有质问的意思了,声音反而低下来,
“你死了以后,我一个人管着侯府的事。查内鬼,翻外院的账,替大嫂煎药,应付大夫人。
年下的账我一个人核,夜里你的药我一个人守。你先前问我一天睡几个时辰,我说睡得够。”
她垂下眼。
“是假的。”
他看着她。
“核账趴在几上睡着那次,你眼底青黑得连脂粉都盖不住。”他说。
“你知道。”
“第一天就知道。”
她吸了口气,不是哭,是把胸口那股发紧的东西压下去。他知道,一直知道,却一个字没提。
“你骗我。”
“你也骗我。”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他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苦笑还是疼的。
“往后不骗了。”他说。
“你凭什么叫我信你。”
“凭我死了一回,还活着回来了。”
她低下头,没接话。过了一会儿,她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看不出来是想笑还是想哭,到底什么都没说。
外间赵媳妇添了块炭,轻手轻脚退开,棉帘晃了一晃。屋里暖了一层,她才发现后背出了薄汗,贴着中衣,凉飕飕的。
她坐回杌子上,坐了一会儿,手伸进领口,摸到那把贴身挂着的小钥匙。钥匙叫体温焐得温热,硌在掌心里。
“二爷。”她开口,“我也有桩事,瞒了你。”
他看着她。
她的手指攥着那把钥匙,攥了片刻,松开,又攥住。
“那只瓶子,你见过了。”她说,“可瓶子打哪儿来、我那夜为什么敢揭那个盖——”
她顿住了。
灯芯嗤地响了一声,火苗跳了一跳。她的手指还攥着那把钥匙,指甲盖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