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村村长是一个年过半百的老头,听见门口的动静便打开门探出身来,他佝偻着身子,目光锁定在还未褪下官服的张庭身上,“咳咳,您三位是打皇城来的吧?何事啊?”
“又一村地理位置优越,山清水秀,素来被归为鱼米之乡,村民生活本就安康。听闻近几月又一村的村民似乎更阔绰了些,特来向您老讨教一下治村之法。”周夙拱手作揖,表面功夫做得滴水不漏。
村长眼里伸手摸了一把长须,哈哈一笑,“哪有什么治理之法。不过是一些年轻的娃娃外出从商挣了些钱便贴补家里和村中罢了,这老庙也得以修缮了一下。”
“哦?村口那座庙前的石碑上可是刻了这些捐献人的名字?”
“正是。去年走出去个当官儿的,感念村中的养育恩德,便差人送了这块石碑。我想着摆着也是摆着,不如刻上这些捐功者的名字,留给后人观瞻感恩。”
周夙掀起眼,目光落在了架上书卷。
“想不到村长也是个读书人?”
村长尴尬地捋着花白的胡须,须臾,叹了一口长气,“哪里哪里。只是年轻时读过书,些许识得几个字,读来打发时间罢了。”
张庭闻言走上前瞧了瞧,这村长的屋子外头看着十分简陋,里头更是。除却床、案几和书架,的确说得上是家徒四壁了。可是书架上的书却打理得很整洁干净,书页有些皱巴巴的,想必主人时常翻看、爱护有加。
“谦虚了。”
“村中可是有一名瘸腿老妇?”
村长诧异地抬起眼,“是了。你们是遇到了柳氏吧。她也是个可怜人。”
“怎会?今日瞧她神色欣喜,还折了柳枝编柳环给孩子。”张庭心生疑惑,皱眉忍不住打断,脑海里浮现方才那名老妇的神情。
“呵呵……你们觉得她年岁几何?看着六七十应当了吧,其实今年不过四十出头……”
三人脸色一凛。
“少时她被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定下了婚事,刚开始夫妻和睦,可眼见几年来都未诞下一子,夫家便生了气,指责她是个破鞋,生不出孩子,私下里又是各种求偏方想要儿媳的肚子大起来,可都不灵验。什么符水、锅底灰拌观音土、鸽血浇童子尿,那些古怪偏方吃下肚,她肚子不见长,人却肉眼可见的消瘦下去了,甚至时而有些疯癫。终于有天,她在庙前祈愿时突然晕倒,大夫一查竟有了喜。夫妻老来得子,可谓老泪纵横,宴请了八方宾客。
那孩子生下来果然是个男娃,夫妻俩和夫家喜不自胜。来这老庙前还愿,捐了不少功德。说起来,这孩子也争气,一举考中了秀才,结果在看完放榜回来的途中叫城里的恶霸给活生生打死了。老太婆受了刺激病倒在榻上,不久就死了。她丈夫呢,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对她非打即骂,前两年去山腰砍柴被野狼吃了,只找到了一点带血的破布衣裳。接连的刺激之下,柳莺也变得疯疯癫癫的,还当自己的孩子在世上。”
“这可真是……”张庭听罢,徐徐叹气。
周杏眉头紧锁,一时默然。
“恶霸抓着了吗?”
“没有。有人罩着,报官后官老爷不管,胡乱判了个自杀。你说说……你说说……才考上秀才,这小儿前途无量,放着大好的年华不要,去自杀?说出去谁信啊!”
几人拜别了村长,决定去对面的庙里瞧瞧。石碑就立在庙宇门口,上面刻满了捐功者的名字。庙宇刚翻新不久,看着并不陈旧,加之有诸多捐功,建得很是气派,却不见人来参拜。
周夙本细细打量着石碑上的内容,忽然目光一滞,指尖轻点石碑,示意身后二人。
周杏与张庭凑上前,石碑上靠最右侧刻了三人的姓名,向下看去。
“陈启——安,柳莺,陈冬升……这陈冬升就是他俩孩子吧?!”张庭轻声念道。
“正是。寒冬出生,旭日东升,这是盼孩子犹如东升骄阳前程似锦啊。”张庭摇着扇子兀自出神。仿佛是想到了什么,众人皆是沉默。
“不过——这陈启安的名字磨损有些严重啊,都快看不出来了。”
石碑正后方便是翻新的庙宇。朱红色的庙门虚掩着,跨过门槛,便见一金身观音手持玉净瓶矗立在上方,面目慈祥、怜爱众生。周夙鼻尖翕动,神色沉凝。
“好浓的香火气。”一进门,张庭吸了吸鼻子。
“张大人嗅觉当很灵敏,非常人能及。”周杏一边调笑,一边抬脚跨过门槛,他忍不住揉了揉鼻尖,闷声道:“是好浓。”
张庭睨了他一眼,拂袖冷哼。
这香火气浓得非同寻常。可庙前香客稀少,实在不合常理。周夙凝神沉思,却被余光里闪过的人影打断了思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