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身是一条黑色高腰微喇西装长裤,垂坠感极佳,从腰部流畅地延伸至鞋面,完美拉长了身形,行走间步履生风,带着一种不自知的摇曳魅力。脚上是一双简约的黑色细带高跟鞋,裸露的脚踝纤细白皙。她的长发并非随意束起,而是绾成了一个略显松散却风情万种的低髻,几缕慵懒的卷发垂落颈边,鬓边簪着一支款式复古的珍珠流苏发簪,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流光溢彩。她妆容精致,眉眼勾勒得格外清晰,唇上是与衣衫呼应的复古正红唇色,整个人像一团移动的、明艳灼人的火焰,与周遭古朴的环境形成强烈反差,却又奇异地吸引着所有目光。
姚媛的呼吸,在纯白的虚空里,骤然停止了。
那张脸,眉眼,神态……
分明是二十七岁时的她自己。
更年轻,青春饱满的容颜,眉眼间尚存一丝未曾被红尘历练过的青涩的柔和,与极具冲击性的美艳气质交织在一起,美的独特张扬而夺目。
她手里拿着一个小锦囊袋,抬眼自然地望向门口的男人,嘴角漾开的笑意明媚张扬,带着被宠爱着的、有恃无恐的鲜活,显然与男人极为熟稔亲昵。
而此时,纯白空间中的姚媛,也看清了站在门口男人的侧脸——是帅红强。三十七岁的帅红强,时光将他雕刻得恰到好处:褪去了年轻男孩的毛躁与青涩,眉眼间是事业有成沉淀下来的从容与笃定;却又远远未到被世故浸透、显出疲态或油腻的年岁。面容轮廓分明,下颌线清晰利落,鼻梁高挺,嘴角挂着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那是一种正处在人生抛物线上行至饱满顶点的魅力,混合了阅历赋予的沉稳、成功滋养的自信,以及尚未被生活过度磋磨所保留的、一种近乎本真的精气神。手腕上那挂星月菩提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折射着温润的光。
但那时他的“品味”与“爱好”,往往带着鲜明的模仿与社交印记。腕间那挂品相绝佳的星月菩提,对核桃纹路、皮质、产地的挑剔,乃至此刻站在这古玩店门口与老板谈论核桃时,那种内行人才有的、略带挑剔的松弛姿态,源头或许都来自于某位他极力想攀附、或至少是融入其圈子的“商业大哥”。
姚媛依稀记得,那段时间,他似乎格外热衷于参加一些私人茶局、小型拍卖,回来时身上总带着沉香与普洱茶混杂的味道,言谈间不经意便会带出“包浆”、“开片”、“老气”这些词。他是在笨拙又急切地,临摹着那个圈层的语言和符号。
迷恋?或许有一些。但对那时的帅红强而言,迷恋的或许并非古玩本身那份沉淀的时光,而是拥有、品鉴、谈论它们所象征的东西——一种更高级的、更接近“成功者”圈层的身份标识,一种区别于暴发户的、可以被称之为“雅趣”的敲门砖。他迷恋一切能迅速彰显“我有格调”的物件:手腕上油润的串儿,掌中转得咔咔作响的核桃,书房里那块价值不菲的洮砚……这一切,连同他迅速积累的财富、恰到好处的绅士风度,成功地把自己“装备”成了一个有实力、有品位、懂生活的成熟男人。当时的姚媛陪他逛遍了当地及周边、乃至他们去过城市的古玩市场。
在听到铜铃“叮铃”响时,看到姚媛从门里出来的瞬间,他眼中闪过毫不掩饰的惊艳与占有欲,脸上那种挑剔审视的表情瞬间融化,被一种炽热的、充满自豪的温柔取代。他极为自然地伸出手,指尖眷恋地拂过她落在肩头的一缕发丝,动作亲昵而充满赞赏。“看完了?有喜欢的吗?”他的目光流连在她身上,显然极为满意她这身引人注目的打扮。仿佛这个张扬美丽的女子,是他此刻最值得展示、也最令他自豪的“收藏”之一。
二十七岁的姚媛笑意更盛,带着点小得意晃了晃手里的锦囊:“就淘了几个小钱。你们谈完了?”她的声音比后来更清亮一些,带着这个年纪特有的鲜活劲儿。
“差不多了。”帅红强扬了扬手里那对核桃,又看看老板,“价格我再想想。”说完,他很自然地伸手,手掌稳稳贴在她裸露的、光滑的腰侧,将她轻轻带向自己身侧,是一个充满占有欲、保护欲,也隐隐带展示意味的姿态。姚媛也顺势靠过去一点,姿态放松而信任,甚至带着点理所当然的享受。
就在这一刻,被帅红强揽着的、二十七岁的姚媛,目光无意间扫过古玩街的某个方向,随即,她像是感应到了什么极为遥远而模糊的存在,忽然抬起头,视线越过了帅红强的肩头,越过了喧嚣的市井背景,甚至越过了时间的屏障,那双描绘得精致妩媚的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与周遭明媚氛围格格不入的、宛如梦境初醒般的锐利茫然,直直地、毫无阻碍地“看”向了纯白虚空中,那个正凝视着这一切的、未来的自己!
两人的目光,在时空的乱流中,相遇!
虽然明知对方不可能真的看见自己,但那一瞬间的目光交触,却让姚媛(现在的)灵魂深处猛地一悸!
“轰——!”
纯白空间中的姚媛大脑一片空白。那身红衣,那种张扬的美,那种被爱人揽在怀中的亲昵姿态……都曾是她记忆中鲜活的、温暖的一部分。
“上次的梦里……我明明警告过22岁的她了……”
36岁的姚媛站在虚空里,喃喃自语,声音在绝对寂静中显得空洞。在更早的、更混乱模糊的、被她一度认为是梦的“梦境”里,她曾以一个模糊的、焦急的形态,拼命向那个22岁、和江海热恋中的自己嘶喊,试图扭转命运——“离开江海,他会因家族放弃你!留在京市!或去出国深造!不要回金市!”
22岁的姚媛如果听从了她的提醒,那她的人生轨迹应该有所改变,27岁应该在京市或国外?怎么还是回到了金市?依然穿着帅红强最爱的红裙,在他臂弯里笑靥如花?
宿命,难道真的是一张早已织就、无法挣脱的网?无论中间的丝线如何颤动,最终都会收束向同一个节点?
如果一切挣扎、哪怕来自“未来”的挣扎都是徒劳,那诡异的让36岁的她回到过去,将她一次次拖入这纯白囚笼,观看自己人生的某个节点,目的何在?是神祇恶意的嘲弄,还是某种更残酷的、让她亲手将愈合的伤疤再次撕开的刑罚?
不,不对。一个冰冷的声音在她脑海深处响起。如果只是重复,为什么会有“警告”?如果“警告”注定无效,那“警告”本身的存在,又有什么意义?
带着疑惑,36岁的姚媛那身为直播准备的黑色长裙此刻沉重得像一副铠甲。无力的看着眼前的一切,像一个早已知道全部剧本的人,观看一部由自己参与主演却无法关掉的电影。
她看着他们在2016年的春夏之交时节的古玩街上闲逛,谈笑,一副热恋模样。27岁的姚媛在37岁的帅红强面前明媚张扬,如同最耀眼的花朵。像倒带一样,看着那个给她批了“九紫离火大运”的风水师不出意外的从另一个街头出现,固执的追着给27岁的她算命,看着她在闹,看着将她护在怀中的他在笑。那时的他们,眼中映着彼此,也曾为彼此付出过自己以为的“真心”。
哪怕那真心之下,早已潜藏着命运埋设的、流向不同终点的伏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