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林晚举起了手。她接过话筒,声音清晰平稳,不大,但足以让全场听清:
“这位先生的问题很具体,也很有代表性。我恰好研究过您提到的那个片区。”她翻开笔记本的某一页,语速平缓,却充满了确凿的数据支撑,“根据2014到2017年的工商登记与社保缴纳数据比对,您仓库所在的物流集群,实际活跃的中小物流企业是17家,直接雇佣人员约280人,而非您说的三十多人。这些企业平均生存周期是2。7年,人员流动率年均35%。这意味着,即使仓库不动,这些工人的就业本身也极不稳定。”
帅红强愣了一下,眯起眼睛,第一次认真看向前排那个站起身的年轻女人。
林晚继续,目光平静地投向帅红强,又转向台上的专家:“所以,问题可能需要拆解。第一,是产权补偿的技术性问题,这涉及评估标准,我注意到最新版的《实施细则(征求意见稿)》第十三条,对特殊构筑物补偿有模糊地带,或许可以成为协商切入点。”她准确地说出了条款编号。
“第二,是工人安置的社会成本问题。这恰恰是规划中‘人文关怀’的落地难点。我的团队做过测算,如果采用‘补偿金+定向技能培训+新建产业园优先入驻’的打包方案,政府短期成本增加约8%,但能降低未来五年的潜在失业救济支出和社会不稳定风险,长期看是经济的。我的报告后面有详细模型。”
她说完,微微颔首,坐下了。没有情绪,只有分析和方案。
茶歇时,帅红强端着一杯速溶咖啡,主动走到了正在窗边独自看资料片的林晚身边。
“林博士?”他开口,语气比台上缓和了些,但仍带着审视。
“您是刚才提问的先生?”林晚转身,神色从容。
“姓帅,帅红强。”他递过一张名片,头衔是“xx物流有限公司总经理”,设计精美。“你刚才说的那些数据,哪来的?准吗?”
“我的研究需要查阅大量政策文本、地方档案和判例。公开数据交叉验证,加上有限的抽样访谈。准确率在92%左右。”林晚接过名片,看了一眼,从西装内袋取出一张素雅的名片回递,“我的研究需要实地验证。如果帅总不介意,或许我可以去您的仓库看看,有些数据可能需要核实。”
帅红强笑了,是那种带着江湖气的、饶有兴味的笑:“搞研究?研究我们怎么被拆房子?研究完了呢?写篇论文,得个奖?对我们有屁用。不怕我嫌你多事?”这话很冲,充满了草根对“纸上谈兵”知识分子的不信任和隐约的敌意。
林晚的语气平静,像在陈述定理,“研究是为了理解。理解事情为什么会这样,理解你们的困境在整个系统里的位置,理解哪些抗争策略是有效的,哪些是无效甚至有害的。比如,”她话锋一转,指向刚才帅红强提到的地坪,“您刚才说的重型卡车承重地坪,在城市基础设施的分类标准和补偿细则里,确实有对应的条款,但在2013年更新的区片基准地价体系中,权重被调低了。如果您能提供当年特殊的施工验收证明,或许可以援引更早的地方性法规条款,作为谈判依据。”
她语速平缓,用词专业,句句落在了帅红强关心的实际问题核心上。他脸上的轻视渐渐收起,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惊讶和重新评估的神色。
林晚随即反问,“您是这个片区的业主代表?我注意到,零散的个体抗争成功率很低,但形成小型联盟后,谈判筹码会指数级增加。你们目前的联盟,有共同的底线方案吗?还是各有打算?”
帅红强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再次仔细打量眼前这个年轻女人。她不是在空谈理论,她似乎真的“懂”,而且懂到了能和他的江湖经验进行对话的层面。又看了看她手里那本厚厚的、满是图表和英文批注的专著。一种奇异的感觉涌上心头。他见过很多女人,漂亮的、温柔的、精明的,但没见过这样的——像一台精密、美丽却又完全看不懂操作手册的仪器。她甚至……似乎把他当成了一个有趣的研究样本。
“周末仓库有人。”帅红强喝光咖啡,把纸杯捏扁,“你来,提前打电话。让我也看看,你们高材生是怎么研究我们这些‘老粗’的。”
那天离开会场时,林晚在笔记本上记录:
“调查新触点:草根企业家,帅红强。典型样本,对政策敏感,务实至上有反抗策略,情感表达直接粗粝。可深入观察其:1。风险决策模式;2。与基层官僚的互动方式;3。对‘知识’的复杂态度(既轻视又好奇)。有潜在研究价值。”
而帅红强坐回自己的路虎车里,没有立刻发动。他拿出林晚的名片,又看了看。阳光透过车窗,落在“社会学博士候选人”那几个字上。
“博士……”他念了一声,摇了摇头,却把名片小心地放进了皮夹的夹层,而不是随手塞进储物格。
他想起她说话时那双清醒的眼睛,和那副“一切皆可分析”的平静神情。有点意思。和他世界里那些要么依附、要么算计的女人完全不同。她似乎活在另一套规则里,一套用数字、模型和“逻辑”构成的规则里。
而帅红强的人生信条是:一切规则,最终都可以被利用、被协商,或被打破。
也许,这是个值得了解一下的、新的“规则”领域。
车窗外,旧厂房的烟囱沉默地矗立在夕阳里。
他们的相遇,始于一片即将被推倒重塑的旧厂房,社会学者的分析框架,与草根企业家的生存智慧,在此刻碰撞出最初的火花。谁也没想到,这火花也开启了一场日后将蔓延至他们生活每一个角落的、关于规则、权力与自我定义的漫长博弈。
也许这就是男女之间最有意思的地方,帅红强被自己不曾拥有的高学历知性的林晚吸引,迷恋她身上那种来自另一个秩序世界的、冷静清晰的光。而林晚从小到大被条条框框的礼教、学术规则,规训长大。她欣赏帅红强草莽里练出来的生存智慧,那种不被规则束缚形成的洒脱江湖市井义气。都说爱情是在对方身上找寻自己的影子,那些熟悉的性格特质、相似的兴趣爱好,就像在茫茫人海中找到了另一个自己,彼此契合,相互吸引;但其实更像是在对方身上发现自己所缺失的部分,那些我们渴望却未曾拥有的品质、勇气或者梦想。
“回来了?”
林晚不知何时已转过头,透过门缝看向他。她已摘下眼镜,脸上是他熟悉的、温和得体的微笑,嘴角弧度完美,眼睛里是恰到好处的询问。
“饭在厨房,温度应该刚好。文曜四点有美术课,我两点五十叫他起来。你下午没事的话去送他上课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