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乐县在灵武西南百十里处,西控贺兰山口,东接河南地。
西洛水自六盘山上缓缓流下,正在此并入黄河一同向东。
安乐昨日刚被梁稼驯服,正老实巴交跟在哑巴身后压着速度,再也没有从前桀骜不驯的样子。
李堰蹬了一双半新不旧的马靴,还是梁稼临时找给他的——这人昨日一见他惯穿的薄底靴子就大为摇头,闪身进了校场旁的仓室里给他拎了这双鞋。
说万一遇到马惊,薄底布靴卡不住镫,人一个没坐稳,小腿滑进去,被马拖着跑起来,才真是神仙难救。
如此新奇的死法给李堰听得瞠目结舌。
他掂量着自己的新靴子,又看向梁稼。
一双陈旧柔软的麂皮靴子紧紧包裹着小腿,线条修长流畅,两只踝骨像能被人箍在手里……瘦成这样,说出去谁信他是边军?
李堰如此想着,却问道:“那你怎么不穿这种?”
梁稼没应声,只是抬头瞥他一眼。
好像……又问了不该问的。
李堰在那双琥珀眼睛的注视下自我反省着。
……想来梁校尉应该是没有坐不稳坠马的疑虑的。
此刻,那双沉重粗笨的靴子正牢固地卡在马镫中。
梁稼在前松了缰绳,哑巴渐渐跑起来,安乐紧随其后,李堰却没有前几日那种摇摇晃晃的不安感了。
不过是换了双靴子,便能有如此大的改观?
他捋了捋安乐飘逸的鬃毛,心中暗暗赞同恶梅岭上那个旅帅所言。
梁校尉在边地,确实能救人于水火。
远处绵延的群山上覆着银白霜雪,在朝阳的照耀下闪烁出欲燃的光彩。
李堰比着手中的地图研究着,神思一动,想起两句诗来。
于是他开口,声音被清晨的风撕扯着有些模糊:“梁校尉,受降城在什么地方?”
梁稼一勒缰绳慢下来,与李堰并辔而行。
“汉代那座受降城应该在高阙关更往西北,早没人见过。
前朝的那一座倒是不远,在九原向北五六十里,也荒废十几年了……“
他的嗓音更哑,倏尔轻笑一声:“你怎么问起这个?“
“小时候开蒙,读过两句诗,写了回乐峰与受降城。
此处是回乐县,我便想起来了。”
“还有人会给受降城作诗吗?”
他偏过头看向李堰,面孔迎着朝阳熠熠生辉,神色却比高山霜雪更冷冽。
“知道那里是怎么荒废的么?前朝的最后一个皇帝,带着他的太子吊死在明光宫那一日,敕戎人攻破了受降城。”
“其中军户并庶民五千六百一十二人……无一生还。”
梁稼语气轻极了,像是在吹拂古旧书卷的尘埃,自顾自地说下去:“其实我原本不姓梁。
一百多年前,我应该姓拔列兰。”
他的眼睛在强烈的阳光下轻轻眯着,熔金一般闪亮,镶嵌在深邃锋利的眉骨下,凹陷进去,衬得睫毛纤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