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厅里死一般寂静,只有茜压抑的啜泣声。餐桌上精心准备的菜肴早已凉透,如同此刻这个家庭被彻底揭开、暴露在冰冷空气中的秘密。
雄一郎——茜的父亲——维持着美咲阿姨的外貌,静静地坐在那里。
听着女儿的哭诉,他深沉的眼中似乎有剧烈的情绪翻涌,但最终都归于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和哀伤。
他没有解释,没有辩解,只是用那双不属于这张美丽脸庞的、属于父亲的眼睛,深深地、复杂地凝视着自己痛苦不堪的女儿。
而我只能呆坐在原地,被这惊人的真相和茜爆发出的巨大痛苦所淹没,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餐厅里的沉默持续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
茜的抽泣声渐渐低下去,变成一种疲惫的、带着绝望的呜咽。她趴在餐桌上,肩膀微微耸动,不再看我们任何人。
穿着美咲阿姨皮物的雄一郎——茜的父亲——缓缓站了起来。
他的动作依旧带着那种属于女性的优雅习惯,但整个人的气场已经完全改变,那是一种沉重的、仿佛背负着无形巨石的压迫感。
“茜,”他开口,“回房间去休息吧。我和幸太君……有话要说。”
茜没有动,也没有回应。
他不再催促,只是将目光转向我。那眼神复杂难明,有审视,有疲惫,还有一丝深藏的痛苦。“幸太君,跟我来。”
我迟疑地看了一眼茜,她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
最终,我深吸一口气,站起身,跟着那个拥有美咲阿姨外貌、却散发着完全陌生气息的背影,离开了令人窒息的餐厅。
我们穿过宽敞却冷清的走廊,来到了那扇我曾瞥见金属光泽的门前——书房。他推门进去,打开了灯。
书房比我想象的更大,也更……专业。
一面墙是顶到天花板的书架,塞满了厚重的书籍和文件夹。
另一面则摆放着长长的实验桌,上面是一些我完全看不懂的、闪烁着信号灯的精密仪器,以及几个半透明的保养舱。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类似医院和电子设备混合的、干净却冰冷的气味。
他没有走向书桌,而是径直走到一面看似普通的书架墙前,伸手在侧面某个不起眼的位置按了一下。
轻微的机械传动声响起,一整面书架墙悄无声息地向侧面滑开,露出了后面隐藏的空间。
我屏住了呼吸。
那是一个内嵌式的、巨大的恒温恒湿储物柜,内部被柔和的灯光照亮。而柜子里悬挂着的、整齐排列的,是一件件……人形。
不,更准确地说,是数十件“美咲阿姨”。
它们被精心悬挂在特制的衣架上,每一件都栩栩如生,保持着站立或微微欠身的姿态。
长发、面容、身材,都与刚刚在餐桌旁的那位“母亲”别无二致。
但仔细看去,又能发现细微的不同。
最左边的那几件,发型更显年轻活泼一些,脸上的神态似乎也带着更鲜活的朝气。
往右,发型的细节、眼角细微的纹路、甚至身材的些微变化,都在缓慢地调整。
有的穿着茜小时候流行的母亲款式家居服,有的则穿着更近期一些的服装。
最右边的那几件,几乎就和今晚出现的“母亲”,以及肖像画上的模样完全重合了。
就像一个时间胶囊。
用皮物的形式,记录着“美咲”这个形象,如何随着茜的成长,被不断微调、更新,试图永远保持在“最符合茜当前年龄对应的母亲”的状态。
雄一郎静静地站在柜前,用属于美咲的、却毫无波澜的眼睛,凝视着这一柜子的“妻子”。
他的侧脸在柜内灯光下,显出一种非人的、雕塑般的完美,也透着一股深入骨髓的寂寥。
“如你所见,”他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叙述别人的故事,“美咲……茜的妈妈,在茜五岁那年,因为一场交通意外,去世了。”
我的心猛地一沉。
“很突然。什么都没留下。”他伸出手,指尖极其轻柔地拂过最近一件皮物的脸颊,那个动作充满了眷恋,却又冰冷得没有温度。
“我接受不了。茜也接受不了。她整天哭着要妈妈……我那时候就在想,如果美咲要是能活过来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