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小到大,无论他做得多好,永远不够完美。第一名是理所应当,稍有落差便是懈怠偷懒。他习惯了被否定,习惯了所有付出都被轻描淡写地带过,习惯了自己的情绪永远要为母亲的委屈让步。
他垂着眼睫,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所有翻涌的情绪,单薄的肩线绷得笔直,温顺地承受着这一切,像一株常年被冷雨冲刷的草木,早已学会了默默隐忍。
“说话。”母亲合上杂志,指尖轻轻叩击着光滑的茶几桌面,清脆的声响落在死寂的客厅里,带着催逼的意味。
“我知道了。”宋清的声音很轻,低沉又平淡,听不出半分抵触,也没有半分辩解的欲望。
无谓的争辩从来都是徒劳。这么多年的拉扯他早已看透,母亲要的从来不是他的解释,不是他的愧疚,只是一个可供宣泄情绪的出口,一个永远乖巧听话、任她苛责的孩子。
“知道有什么用?”母亲站起身,精致的妆容衬得她面容愈发清冷,字字句句都裹着刺骨的寒意,“宋清,你身在福中不知福。多少人挤破头想要的生活,我全都给了你,你连稳住第一这点小事都做不到。”
“我这辈子算是彻底栽在你和这个家身上了。”
又是这样。无休止的自我感动,无休止的道德捆绑。
宋清胸腔微微发闷,一股熟悉的窒息感缓缓蔓延至四肢百骸。他攥紧了垂在身侧的手指,指节微微泛白,掌心一片冰凉。所有鲜活的情绪、少年该有的张扬与热烈,都在日复一日的指责里,被磨得干干净净。
他忽然想起傍晚暮色里,白景旭柔软温顺的眼神。
那个总是小心翼翼、带着怯懦温柔的少年,哪怕身处破败老旧的街巷,眼底却藏着纯粹的光,干净又热烈。哪怕日子满是局促与窘迫,他依旧保有温柔的本心,会胆怯,会羞涩,会真诚地靠近。
而自己坐拥旁人艳羡的一切,身处繁华中央,灵魂却困在无边的黑暗里,荒芜又冰冷。
温柔是假象,安稳是短暂,只有深入骨髓的孤独与压抑,是刻在他骨子里的底色。
母亲见他沉默不语,只当他是默认了自己的失职,语气稍稍放缓,却依旧带着不容反抗的强势:“下周补个名师一对一,把薄弱科目彻底补上来。下次考试,我只要第一,没有例外。”
“嗯。”宋清应声,依旧是顺从的模样。
他早已不会反抗,也不敢反抗。反抗换来的只会是母亲更极致的哭诉与指责,是铺天盖地的负罪感,是让他愈发喘不过气的牢笼。
“回房学习吧,晚饭我让阿姨晚点送上去。别浪费时间,你的每一分精力,都该用来提升自己。”母亲摆摆手,语气倦怠,已然失去了继续与他交谈的兴致。
宋清弯腰拎起地上的书包,没有再多言,转身一步步走向楼梯。
脚步很轻,落在光洁的地板上,依旧带起细碎的回响,空旷的屋子将这份孤寂无限放大。
二楼的房间宽敞奢华,落地窗正对城市最繁华的夜景,霓虹灯火彻夜通明,璀璨得晃眼。屋内设施一应俱全,书桌、书柜、电竞设备样样精致,是无数学生梦寐以求的房间,却唯独缺少最寻常的温暖。
这里是他的牢笼,也是他常年独处的孤岛。
宋清反手带上房门,隔绝了门外的世界,也隔绝了母亲源源不断的负面情绪。
一瞬间,紧绷的脊背骤然松弛下来,所有伪装出来的乖巧与平静轰然碎裂。他背靠冰冷的门板,缓缓闭上眼,绵长地吐出一口积压已久的浊气。
疲惫顺着骨血蔓延开来,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窗外车流喧嚣,霓虹闪烁,人间烟火热闹滚烫,可这万千繁华,从来都与他无关。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脑海里不受控制地跳出一道单薄温柔的身影——白景旭站在暮色里,眉眼温顺,眼神干净,带着小心翼翼的善意,一点点靠近他荒芜的世界。
是今天傍晚,那条温柔又克制的归途对视,是沉默同行时恰到好处的默契,是破冰之后,独属于他们两人的、短暂又珍贵的温柔。
这是他灰暗压抑的生活里,唯一窥见的光亮。
可越是贪恋这份温柔,心底的荒芜就越是汹涌。
他身处深渊,满身阴霾泥泞,早已被黑暗浸透入骨。而白景旭那样干净纯粹的人,本该沐浴阳光,安稳度日,不该沾染他半分灰暗,不该跌入他这片无边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