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荆襄棋局危中择路（第2页）

黄祖的脸色变了。他猛地坐直，右手已经按到腰侧刀柄上，定了两息才松开，沉声说：“知道了。下去。让苏都督来见我。”

等脚步声远了，他转向黄射，下巴一抬，“接着说。”

“庞德公在士林的分量重，跟他家联了姻，往后江夏招幕僚、设学馆、安抚地方，都能借上他的名头。可庞家没有兵、没有钱，只有一张脸面，乱世里头拿脸面打仗，那是拿命开玩笑。”

“马家实诚。子弟在各郡做吏，不显山不露水，但地方上的人脉铺得又稳又深。联了马家，下面十几个县的县令县丞至少有一半肯卖我们几分面子，赋税收得上来，徭役派得下去，比什么都实在。马家翻脸也慢，不会因为我们打了一两场败仗就急着撇清。可马家的势力就这么大，能兜底，但托不了我们往上走。”

他说完了。正厅里安静了片刻。檐角的铁马被风吹动，磕在瓦当上，叮的一声，隔了很久又叮的一声。黄祖换了个坐姿，把那条曲起来的腿放下去，两只脚都踩在地面上，身子往前倾了倾。

“你说了五家，四家不能结，一家结不得。”黄祖的声音沉下去了，那层倦意暂时退了，露出底下那种镇守江夏这么多年磨出来的火气。

“那你到底想结哪家？”

“我想再想一晚。“黄射说。

黄祖盯着他看了足足五息。

“你再想一晚，明早给我答复。“他站起来，走到门口，背对着黄射，望着远处江面上残留的帆影。

“我问你另一桩事。”他没有回头，话就这么飘过来。“沿江防了这些年，孙策来了又走、走了又来，我守得累。你将来接过去，能守得住吗？”

黄射站起来，走到他身侧半步远的地方停下。两人并肩站着，看着同一个方向的江面。远处的水线模糊在天光的交界处，铅灰色的一带，看不出是水是天。

“守不住。”黄射说。黄祖侧头看他，目光里的锐利没有收敛，但压着的那点东西紧了一下，像一根弦绷到了头。“四万人，老弱占了近一万。沿江三百里岸线，分兵布防，每一处摆几千人，看起来处处有守，其实处处空虚。江东水军来去如风，专挑薄弱处凿穿，凿穿一处就等于凿穿整条线。”黄射说完顿了顿，“如果是我，先裁那一万老弱，省下来的粮饷让剩下的三万人吃饱、练好。水军每天练阵列和冲撞，不练花架子，只练能打的。沿江烽燧从三十里改到十五里一座，发现船影立刻点火，全线联动，让江东没有偷袭的空子。”

“江夏的铁坊十二座炉只开了七座，缺铁料、缺工匠。缺铁料就收民间铁器，缺工匠就从各郡招，双倍工钱。刀箭备足了比什么都有用。”他说完这些就收了声。

黄祖没接话。江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带着水草和淤泥的气味，凉丝丝地贴着面颊。远处那几道帆影正缓缓沉入午后的光雾里，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过了很久，黄祖拍了拍黄射的肩头。手掌落下来，沉甸甸的，没有用力，只是搁在那儿停了两息。“去吧。”

黄射转身往外走，靴子踩过门槛的时候，身后传来黄祖的声音，隔着半个厅堂的距离，被风搅得有些模糊：“明早答复。”

黄射没回头，应了一声“晓得”，走进日光里。

廊下角落里蹲着个人，见他出来就弹了起来，三步并两步迎上来，手里捧着一包东西，油纸裹着，还冒着白气。

是黄安，膝头的布裤上蹭着灰，也不知道在那儿蹲了多久，见了黄射咧了一下嘴，把油纸包往他跟前递：“公子，趁热，刚出炉的蒸饼。”

黄射接过来，油纸烫手，他用袖角垫着揭开一角，白气扑了满脸。饼面暄软，撒着几粒芝麻，麦香混着热气灌进喉咙里。他咬了一口，嚼了两下，觉得齿间那点苦茶味慢慢被压下去了。

“黄安。”

“诶。”

“陪我出去走走。”

黄安把另一块饼往怀里一揣，拍了拍手上的渣，快步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