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将军府私人酒会只剩两日。
黎家公馆里,已经开始悄悄为姐妹二人收拾赴宴的行头。绸缎料子、首饰匣一一被捧进东、西两座跨院,绸缎流光,珠玉莹润,可这份属于世家小姐的光鲜底下,藏着化不开的沉重。
黎清晏坐在梳妆台前,看着丫鬟将一件件旗袍样料铺展开。
各色华贵面料摆了满满一桌,大多是黎母特意吩咐下人挑拣出来,意在宴会上撑住黎家门面。
“三小姐,夫人吩咐,叫您挑一件颜色出挑些的,赴将军府的酒会,万万不能失了礼数。”丫鬟垂手立在一旁,小心翼翼地回话。
黎清晏目光扫过那一袭袭艳丽绮丽的衣料,指尖轻轻拂过一匹酒红色织锦,随即移开。
“不必太过张扬。拿那一件月白暗绣兰草的旗袍就好。”
太过夺目,便是主动招摇,更容易落人口实,坐实外面那些捕风捉影的闲话。她要体面,却不要惹人遐想的艳色。
丫鬟虽有几分迟疑,却也不敢多言,依言退下去准备。
房中只剩下她一人。
桌角,那份将军府的烫金请柬静静摆放。
这些天,外面的流言还在持续发酵。公馆往来的访客闲谈,街边商号之间的议论,都绕不开黎家三小姐与沈之沛的纠葛。黎绍峰依旧没有出面逼迫,可他撒出去的那些网,如同无形的手,不断推着事态向前。
黎清晏心里清楚,这场酒会,绝不只是一场普通社交应酬。
沈之沛想要再靠近她,试探她的底线;黎绍峰盼着借这场酒局,坐实二人之间的传闻。所有人都在打着自己的算盘,唯独她,要在重重目光之下守住自己的方寸。
不多时,西跨院传来脚步声,黎清梅走了进来。她的眉宇间依旧笼着一层化不开的愁绪,手里捏着一方绢帕。
“听说,今晚酒会,不少军政要员都会到场。”黎清梅声音压得很低,“晏晏,到了那里,千万要多加当心。”
“我晓得。”黎清晏抬眸看向姐姐,“越是众人云集的场合,越要守好分寸。”
黎清梅轻轻叹了一口气:“可我怕……怕沈将军当众做出什么举动,到时候,我们连退避的余地都没有。”
这正是她最恐惧的地方。当众的偏爱与特殊对待,不需要任何言语,便足以将一个女子的名声彻底定型。
黎清晏垂眸,指尖捻过桌沿垂下的流苏。
“若是真到那一步,我便以礼数周旋。不顶撞,不示弱,不给他半分可以肆意拿捏我的由头。”
硬碰硬,于如今的处境并不明智。可一味退让,只会节节沦陷。她要做的,是在礼法的外壳之内,守住自己的本心。
两日后,暮色降临。
两辆黑色轿车依次停在黎家公馆洋楼大门前。
黎绍峰一身剪裁考究的西装,身姿挺拔,率先坐进头一辆车。黎清晏与黎清梅身着旗袍,披着薄款纱质外衫,依次踏入第二辆轿车。
轿车发动,穿过上海暮色笼罩的街道,一路驶向戒备森严的将军府。
将军府今夜灯火通明,门庭若市。门廊之下宪兵持枪站岗,汽车络绎不绝,沪上有头有脸的人物陆续抵达,衣香鬓影,车马喧嚣。
踏入宴会厅的一刻,靡靡的乐曲便扑面而来。水晶吊灯高悬头顶,流光倾泻而下,映着满室锦衣华服的宾客。男人们举杯谈笑,议论时局生意;女人们珠光宝气,低声寒暄,目光却总若有若无地往新来的三人身上瞟。
黎绍峰面上挂着无懈可击的温润笑意,带着姐妹二人入内,一边与人周旋客套,一边不动声色将黎清晏往人群更中心的位置引。
周遭不少视线落向黎清晏,探究、好奇,还有几分玩味。那些流传在外的流言,此刻化作一道道实实在在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
黎清晏神色淡然,脊背挺直,面上维持着恰到好处的浅笑,不卑不亢。旁人打量,她亦不躲闪,只安静立在那里,不主动攀谈,也不怯懦退缩。
没过多久,大厅入口处一阵小小的骚动。
沈之沛一身笔挺军装,大步走入宴会厅。全场的交谈声都淡了几分,不少人纷纷停下手中酒杯,向他致意。
他目光扫过满堂宾客,很快,便精准落在人群之中那抹月白色的身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