宪兵踏步入场的沉稳步声,瞬间压过满厅嘈杂的议论。
冰冷的枪械立在红毯两侧,方才还衣香鬓影、笑语升平的订婚盛宴,彻底沦为森严逼人的审讯场。宾客们神色惶然,原本端坐的身子纷纷绷紧,无人再敢随意出声,偌大的洋楼大厅,只剩低低的喘息与细碎的骚动。
沈之沛挡在黎清晏身前,挺拔的军装身躯带着经年杀伐的冷硬气场。
他没有再看失态癫狂的黎绍峰一眼,垂眸看向身侧的少女。
黎清晏鬓边银簪端正,月红旗袍纤尘未乱,方才当众动手的戾气褪去大半,只剩一身清冷笃定。她掌心牢牢攥着那枚老旧银锁片,指尖微微泛白,却没有半分慌乱怯懦。
闹到这般天地,她早已全无退路,亦全无悔意。
隐忍数年,步步退让,换来的是无休止的算计、裹挟、利用。今日撕破所有虚伪,纵然前路风雨滔天,也远胜日日蛰伏、任人宰割。
“你所言句句属实?”沈之沛的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二人能听见,带着军阀特有的审慎与锐利,“此人,当真并非黎家血脉?”
黎清晏抬眸,迎上他沉沉的目光,字字清晰,掷地有声:“绝无半句虚言。”
“他本名福根,年少流浪乞食,因缘巧合顶替了夭折的黎家嫡子,借我黎家富贵立足,靠着伪造的温良人设博取所有人信任。这些年,他步步为营,稳住黎家权势,再不惜牺牲我的终身婚事,只为攀附将军、登顶上海滩权场。”
话音落,她侧眸看向不远处的黎绍峰。
此刻的黎绍峰,早已没了半分往日温润风雅。
半边脸颊的红印刺眼狰狞,头发微乱,西装领口歪斜,眼底是濒临绝境的疯狂与惶恐。他数十年苦心经营的世家大少爷光环、稳重掌家人人设,在今日满堂权贵面前,碎得彻底,再无拼凑的可能。
“污蔑!全是你的污蔑!”
黎绍峰猛地嘶吼出声,声音嘶哑破碎,带着歇斯底里的慌乱。他死死盯着黎清晏手中的银锁片,那一枚小小的旧物,是击碎他一生虚妄的利刃,是他毕生最怕、最想销毁的罪证。
“你因不愿嫁于沈家将军,心生怨怼,便捏造身世谣言,损毁我名声,毁黎家基业!黎清晏,你好狠的心!”
他试图倒打一耙,将所有过错推给少女的叛逆任性。
可满堂宾客尽收眼底——方才黎清晏条理清晰、证据确凿,反观他自己,惊慌失态、色厉内荏,句句嘶吼皆是慌乱狡辩,没有半分底气。
众人心中,早已自有定论。
席位上的黎母,早已撑不住身形,软软靠在椅背上,双目空洞,泪水无声滚落。
她疼爱栽培数十年的儿子,竟是来路不明的陌生人?
她信以为真的稳重担当、家族栋梁,竟是处心积虑、算计血亲的豺狼?
数十年亲情、数十年信赖,一朝崩塌,让这位守旧温和的妇人瞬间心力俱裂,连哭泣都带着麻木的绝望。
大厅角落,黎清梅静静伫立。
窗外的风透过半开的落地窗吹进来,掀动她的裙摆,也吹乱了她的发丝。她脸色惨白如纸,眼眶通红,指尖将绢帕攥得褶皱不堪,浑身抑制不住地轻颤。
她看着失态疯狂的黎绍峰,看着冷静决绝的亲妹妹,看着痛哭麻木的母亲,看着满堂探究鄙夷的目光。
心底翻涌着无尽悲凉与无力。
可她依旧一言不发,不辩解、不控诉、不安慰、不站队。
不告发妹妹的筹谋,不维护虚假的兄长,不打乱这早已注定崩塌的结局。
懦弱是真,善良是真,底线亦是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