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先生,”小荞攥着衣角,鼓起勇气开口,“您留个地址给我吧,钱。。。。。。我会还您的。”
三十块,外加那件被撕破的旗袍,她心里像被剜了一刀似的疼。可疼归疼,她也知道不能平白占人便宜。这些年月钱攒下来,她手里也有几个积蓄,可以还上。
陆承州扫了她一眼。
换作旁人这么说,他免不了要在心里过一过,是不是又是什么新花招。
可这丫头。。。。。。浑身上下实在凑不出半个心眼子。
陆承州没答话。前面开车的赵诚从后视镜里瞧见了,笑着说:“小姐别客气,咱们是路见不平,该当的。”
小荞咬了咬唇。她知道这是人家不想留名的客气话。再问下去,就是自己不识好歹了。
“不用叫我小姐。。。。。。。”小荞低声说:“您叫我小荞就好。”
“小乔?”赵诚眉尾微微一挑,语气里带出几分玩味。
小荞知道他在想什么,连忙解释:“是荞麦的荞。。。。。。”
她听齐斯年提过,古时有个名满天下的美女,也叫小乔。但她们不是一个字。
她只是田埂边一株寻常的荞麦,生在九月,那年荞麦花开得正盛,白茫茫一片铺满了山坡,她爹妈便随口拣了这个字给她做名。
没什么典故,也没什么讲究,像她这个人一样,来得随意,活得平凡。
“荞麦也很好啊。”赵诚说:“这可是这片土地上最珍贵的东西了,养活了一代又一代人。你看那些名花名草,开得再好看,也不当吃不当喝的,哪有荞麦顶用。。。。。。”
陆承州靠在车座靠背上,始终没插话。他偏着头,目光落向窗外,像在看街景,又像什么都没看。
车窗的玻璃映出她的侧影。她正低着头跟赵诚说话,下颌的弧度柔且短,颈线微微收着。听了赵诚的话,她羞涩一笑,脸颊陷下去一个小小的酒窝。
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她跟那个人。。。。。。一点也不像了。
车子又开了一刻钟光景,才在南门码头停下来。
此时日头已经偏西了,河面上铺着一层金红色的碎光。码头上零零星星停着几艘船,船工们正蹲在甲板上收拾缆绳,一个上了年纪的管事正打算给码头的闸门落锁收工。
赵诚先下了车,走过去跟那管事说了几句话。小荞隔着车窗,看见赵诚从口袋里掏了个什么东西晃了一下,那管事的神情立刻就变了,腰弯下去,连连点头,转身就往码头管事处的屋子里跑。
陆承州说:“去吧。他们会送你回去。”
顿了顿,又说:“不用怕。”
车厢里只剩他们两个人。小荞低着头,不敢看他,声音小得像在跟自己说话:“谢谢您。。。。。。今天,真是。。。。。。”
她说不下去了。她发现从巷子里出来到现在,她竟然还没正正经经地道过一声谢。
陆承州没应声,只微微点了一下头。
小荞抬起手去推车门。手指在把手上面摸索了一下,扳了两下,车门纹丝不动。她愣住了,又使劲扳了一下,脸腾地红了。
她这才想起来,自己活了十八年,这还是头一回坐汽车。
身旁传来衣料细微的摩擦声。紧接着一股清冽的气息朝她这边漫过来,带着凉意,底下沉着一缕硝烟散尽后残留的冷涩。
陆承州朝她这边倾过身来,越过她,抬手握住她那一侧车门的把手,指节抵住锁扣,轻轻一按。
咔嗒一声。门开了。
他的手臂从她身侧伸过去的那一瞬,离得很近。她能感觉到自己呼出的热气撞在他颈侧的皮肤上,又折回来,化成一阵微烫的反扑。
“走吧。”陆承州坐回自己的位置,语气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平缓,“船在等你。”
小荞下了车,秋日的晚风裹着河水的凉意一下子涌了进来,吹散了她脸上一层薄热。她转过身,隔着半开的车门朝车里鞠了一躬,腰弯得低低的,认真得有些笨拙。
她直起身的时候,看见陆承州靠在车座里,侧着脸。暮光落在他下颌的轮廓上,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色。
他好像看了她一眼,又好像没有。车门从里面被轻轻带上了,咔嗒一声,把车厢里和车厢外隔成了两个世界。
赵诚站在码头管事处门口朝她招手,旁边已经有一艘小船解开了缆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