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如注,像无数条冰冷的鞭子抽打着这座城市的脊梁。市局刑侦支队的灯光彻夜未熄,走廊里弥漫着潮湿的雨伞味和泡面味,唯独没有那股令人烦躁的烟草气——这是宁春野定下的规矩,也是静秋霄能在这里喘息的唯一原因。
会议室的门紧闭着。静秋霄坐在长桌末端,面前摊开着钟楼案的尸检报告。他的视线没有焦距,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高频敲击着,那是焦虑症发作的前兆。为了压制即将失控的心悸,他颤抖着手从口袋里摸出白色药瓶,倒出一粒盐酸普萘洛尔片,干咽了下去。苦涩的药片滑过喉咙,像是一道冰冷的防线,勉强将他从崩溃的边缘拉回。
宁春野推门进来时,带进了一股潮湿的水汽和冷冽的松木香。这股味道像是一双无形的大手,瞬间安抚了静秋霄紧绷的神经。他放下一杯热咖啡在静秋霄手边,拉开椅子坐下。
“喝一口。”
静秋霄猛地回神,指尖触碰到杯壁的温度,才感觉自己活了过来。“谢谢。”
“说说那个怀表。”宁春野单刀直入,“那是静子酷的东西,对吗?”
静秋霄握着杯子的手僵住了。他低下头,声音轻得像泡沫:“是我送他的。十八岁生日礼物……那时候我觉得他是世界上最完美的人。”
“完美?”宁春野冷笑,“一个把尸体做成机械装置的人?”
“那时候他只是有强迫症!”静秋霄猛地抬头,眼底泛着红血丝,“在我确诊焦虑症的那几年,是他把我从黑暗里拉出来的。他告诉我,只要遵循秩序,世界就不会崩塌。”
“秩序?”宁春野将一张现场照片甩在桌上,“这就是他的秩序?”
照片上,钟楼里那具被改造成机械怪物的尸体在闪光灯下显得格外狰狞。静秋霄胃里一阵抽搐,但他强迫自己睁开眼,眼底的脆弱被专业的冷硬取代:“他在进化。之前的几何图形是二维的,现在的机械结构是三维的。他在试图构建一个四维的时空闭环。他在钟楼杀人,是为了校准时间。”
“校准时间?”
“对。”静秋霄站起身,走到白板前画了一个巨大的圆,“静子酷认为时间是最大的‘无序’。他想通过仪式把时间‘固定’住。四点四十四分,是他心中完美的静止点。”
“下一个地点在哪里?”
“我不知道。”静秋霄的笔尖顿住,脸色苍白,“他的思维是跳跃的,但我能感觉到……他在收紧包围圈。之前的受害者都是边缘人,但这次的外科医生是市一院的主刀。他在筛选更‘高级’的材料。”
“筛选谁?”
“筛选能进入他那个‘完美世界’的门票。”静秋霄的声音开始发颤,“宁队,他在模仿我。我大学时的废稿《机械唯物主义与人体结构的同构性》,只有他看过。他在替我完成那个理论,他在告诉我——看,秋霄,只有我能帮你实现梦想。”
“这不是帮你,这是把你拖进地狱。”宁春野站起身,双手按住静秋霄的肩膀,强迫他看着自己,“听清楚了,那是他的罪,不是你的。无论流着多少相同的血,你都是你。”
两人的距离极近,静秋霄甚至能看清宁春野眼底的红血丝。那股松木香再次包裹了他,像是一道坚实的墙。
“我知道。”静秋霄垂下眼帘,睫毛颤抖,“但我怕……怕下一个就是他选中的‘特别座位’。”
“那个座位是留给谁的?”
“不知道。但我知道,他最喜欢去的地方,是‘最高点’。”
……
凌晨三点,雨势稍歇。
静秋霄独自回到位于半山腰的静氏庄园。这座庞大的欧式建筑像是一座死气沉沉的陵墓。他没有开灯,借着月光走在空旷的大厅里。庄园里的每一样摆设都严格遵循着绝对的对称美学,这种令人窒息的“秩序”,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他主人的病态控制欲。
他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纯粹理性批判》。扉页里夹着一张泛黄的书签,上面是静子酷清秀的字迹:“给吾爱秋霄,愿你在理性的光辉中,找到永恒的安宁。”
以前看到这句话会觉得温暖,现在只觉得彻骨寒意。
就在这时,茶几上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在寂静的庄园里,这声震动如同惊雷。
静秋霄浑身一僵。屏幕上显示一条来自未知号码的彩信。没有文字,只有一张图片。
图片很暗,背景是一个昏暗的房间,只有一盏台灯亮着。台灯下,一个人正趴在桌子上熟睡,身上披着一件灰色的风衣。
那是宁春野。
照片拍摄的角度,是从窗外往里拍的。
静秋霄的瞳孔瞬间收缩成针芒。这是宁春野在办公室休息时的照片!静子酷就在市局附近!甚至……他可能刚刚就在窗外看着宁春野!
紧接着,第二条短信进来了。
“秋霄,你选的朋友很有趣。他的秩序感很强,虽然粗糙,但很有力量。我想,他会是一个完美的‘支柱’。”
支柱。在静子酷的几何建筑理论里,“支柱”是承受重量最大、最不可或缺的部分。
“不……”静秋霄发出一声低吼,手机从手中滑落。
他终于明白了。那个“特别的座位”,不是留给他的,是留给宁春野的!静子酷嫉妒他能拥有这种“粗糙但有力”的关系。所以,他要毁了宁春野,把他变成自己收藏品的一部分。
恐惧像潮水般淹没了他。他抓起车钥匙,疯了一样冲出庄园。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沐浴露香气被冷汗浸透,变得苦涩而慌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