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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待的门（第1页）

一尘不染的漆黑轿车平稳泊在玄色大门前，这是海城最高规格的殡仪馆，独立的冷藏停灵厅安置着周敬的遗体。

终日迎来送去死亡的郊区殡仪馆，今日彻底噤了声，全天候只为周敬一人的告别仪式服务。

步行入内是约定俗成的礼节，靳特助躬身候在车侧，掌心包裹车门尖端，将平缓的弧面敞至最大限度。

车内的人脸色煞白，仍缩在修长的黑壳里，呆也似地僵直不动。

身体遗留地球，灵魂直上太空。

程问音身子软得厉害，他一路强求自己镇静，临了才惊觉，支撑整具□□的小巧心脏构架崩塌，已是废墟一片。

重建难如登天，更别提要在短时间内，创造四季如春的花园，立下周敬的孤碑。

一个慢半拍的人，从前花了半长不短的时间才习惯与周敬共同生活，后来又在经年累月的相处中才学会向周敬撒娇。

现在周敬堪堪离开五天，心平气和地面对现实，显然不是他所具备的超能力。

程问音魇在后座，座椅是断头台上淋血的托板，安全带是铡刀残酷的刃口。

周遭可怖的一切陡然沉入深水，他的呼救只是一串细碎的气泡。

不苟言笑的周敬忽然出现，带着初见时的防备，在他痴傻的凝望下，用置身事外的语气命令：“回你家去。”

这个推他下水的人摆动双臂，在蓝到窒息的海水里找到他青紫的腕子，迎着刺目的阳光送他上岸。

靳特助悬空的前臂忽地搭上一只几乎没有重量的手，而后得到一个温和的笑。

程问音侧身下车，动作间满是与前情毫不协调的从容不迫。

这五日来，但凡他不慎超然物外，不同时期的周敬就会轮番出现，挨个在他额间轻弹，推他回没有自己的现实。

这是他们不为人知的相见方式。

靳特助自然不懂其中的变数，他心有余悸地为程问音掌伞，默默落后半步。

肃穆的大门为一前一后踱来的两人大开，周遭静的出奇，一眼望去竟找不到一个活生生的人类，倒像误入了亡灵世界。

他小叔还真是身前身后都是大派头。

清场是程问音想的到的，他一面冷哼挖苦短命的资本家，一面暗骂资本家举世无双的愚蠢——赚了这么多钱，也不知道多潇洒几百年，再自然死亡。

一路走去，别说同日举办葬礼的外人和真心悼念周敬的亲友了，连狂热的媒体狗仔也人间蒸发。

程问音无助直面周敬葬礼的凄凉，只余感伤。

他和周敬是因缘际会促成的家人，周敬太懂如何宠爱小孩，以至于程问音常常忽略，面前自学成才的男人从未体会过亲人之情。

过去仗着小叔被自己磨出好脾气，程问音一无聊就开始在芝麻饼里找芝麻，找出一粒就急哄哄同人置气。

芝麻大点的琐事挑也挑不完，寻常人早就耐心告罄，周敬却越挫越勇，借此机会不断提高自己的哄人水平。

一个愿打一个愿挨，芝麻不过是生活的小调剂。

揪芝麻是程问音单方面发起的进攻，辩论赛才是他俩口舌相争的高地。

没有任何两个辩手会和他们一样，为了同一个辩题针锋相对数年，至今没能决出胜负。

周敬究竟该不该把程问音管的那么紧？

涉事双方各执一词，开局总是火药味十足，结局却不出意外地枪枪卡弹。

程问音有恃无恐，隐隐期待毫无新意的小叔对他冷脸，却永远只能等来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的无聊天书。

习惯了周敬的退让和纵容，习惯了退让和纵容背后的至深之爱，程问音总是忘记小叔是个孤儿，也就没学着珍惜这样的人给予他的、无可替代的家人之爱。

靳特助规矩地走在稍后半步，伞下清瘦的青年褪去少年时期可爱的婴儿肥，脸颊微微凹陷，竟在青春靓丽的大好年华呈现枯萎之势。

他不忍细看，低首前行。

“这孩子叫问音，任何事情要先顾着他。他年纪小，凡事多担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