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山寺庙地如其名,坐落于海城北区的天南山山腰,占地面积中规中矩,来往香客却络绎不绝。
天南山山势参差,早年间有富商出资修建直达山门广场的盘山公路,后来此人散尽家财,于南山寺庙剃度出家,一时也成美谈。
昔人已乘黄鹤去,此地空余黄鹤楼。
程问音幼时托他盘山公路的福,三天两头被父母带上南山,做过什么一概不知,只深深记着那一面流金溢彩的“摸字碑”。
他最初识字便是在这碑前,还是听不懂悠悠梵音的年纪,由父母抱着一个个去点认描金刻字。
只是不久后父母定居国外,他也就再没重回南山。
静穆古朴的建筑群,依然被记忆中香火不绝的朦胧笼罩。
程问音挽着周敬的手故地重游,竟生出无端的近乡情怯。
身旁的男人察觉出他步伐的犹豫,领着他在一片密不透光的绿荫下站定,而后胳膊内收,带着他的手腕贴紧自己的身体,将自己当成无声的支柱,留给他充足的失神时间。
门头那块黑檀漆金匾额,历经数不清的风吹雨打岁月,却从未因风雨的侵袭改变自身端庄的姿态。
香客捐资修缮,项目单里少不了这块引路横匾。
周敬过去常常抬眼盯着“南山寺庙”四个字迈过门槛,再微不足道的一点漆皮起翘或漆金脱落,都能惹得他如临大敌,刻不容缓地差人送去修补善款。
他来寺庙的目的和程家夫妻一样,踏破门槛只为求得程问音的圆满,故而对任何残缺都难以容忍。
规模不大的寺庙里,尊尊宝相庄严的佛像下,都可能镌刻着程问音的名字。
认捐佛像的是父母和小叔,留字的功德主却永恒不变的叫程问音。
他只知道某天开始,周敬继承了父母的执着,一趟趟登上天南山,却不知道周敬为这寺庙捐赠了多少法器、助印了多少经书,桩桩件件无不是在为他填补生来憾缺的福慧。
天朗气清,无数香客盼着这样的好日子上山参拜,程问音与周敬成为沧海一粟,隐在巨大菩提的枝叶下,恰如其分地相视一笑。
抛开尘世上的种种定义,他们之间唯一的关系只剩同为天地客旅。
而今两位各有造化的天地客执手而归,殿内的观音手持杨柳净瓶,似有感应。
程问音心事重重,身处庙宇,他也不能免俗,不断叠加的愿望像阳光下的泡泡,悬浮、危险、牵一发而动全身。
他毫无预兆地去拧周敬的臂膀,下了死劲。
直到捕捉到男人面部肌肉的一瞬抽动,专注的测验员才勉强少了万分之一的焦虑。
至少此时此刻小叔还是活的,这不是他的一场滑稽梦游。
为了抢夺周敬,程问音几乎将天地当成一个实质的人类,与他一样心脏跳动所以存在的人类。
他太过异想天开,竟觉得自己与“天地”走向十面埋伏的君臣关系。
他感恩“天地”网开一面放周敬回来,也忌惮“天地”不打招呼将周敬收走。
他惹不起还躲不起吗?程问音宁愿被周敬押送到公司观摩学习,也好过在寺庙前惴惴不安。
可周敬要还愿,而他要看好周敬,所以他必须面对现实——踏入眼前的古刹净土,用十足的虔诚换来默许,最好还有庇护。
“我们进去吧。”程问音轻松一笑,他实在是怕了周敬那双堪比探测仪的眼睛,小心躲开眼神交流,两手抱住人的胳膊往前拽,“杵在这里也太傻了!”
身高腿长的男人为了配合程问音的小碎步,不得已走得踉踉跄跄。
他深深看了程问音一眼,几乎想旁若无人地紧紧牵住对方的手,用实际行动证明自己的存在。
程问音的患得患失由他一手打造,这份罪孽他一生也偿还不了。
“小叔,接下来我们要保持距离了,但你不要到处乱跑,否则我保护不了你。”
将过门槛时,程问音猛然想起电视剧里的清规戒律,嘴上说的像骑士病发作,实则一把甩开周敬的手,好像那条手臂是伪装出色的手榴弹。
“小心脚下。”
周敬下意识用另一只手握了握程问音抱过的地方,意犹未尽地跟上明明不知道路却敢闯敢拼的程问音。
他们避开游人如织的正殿,保持着一指宽的距离迈入观音殿。
关于事后还愿,住持虽未明说,但那会左右分坐父母位的是两尊观音,他们两个都还记忆犹新。
见证他们拜堂的是观音,容许周敬死而复生的想来也是观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