泠光先走上前去,语气温和,关心道:“你独自在此,神色这般凄苦,究竟是遇上何事了?”
江韧柳只垂首坐着,衣袖遮着面上泪痕,一言不发。
泠光又体恤宽慰了几句,江韧柳却始终默然,连头也不曾抬起。
泠光暗自想着,怕是自己言辞拙笨,反倒扰了人,便向后退了两步,无可奈何朝沈观复递去一眼。
沈观复会意,跨步上前,想拿几句风趣话打破这沉闷的氛围,笑着道:“大娃子你莫哭!你有何伤心事,不如同我们说说?何苦独自闷坐于此,心中若有郁结,说出来,也可稍稍宽解。”
可江韧柳依旧恍若未闻。
沈观复也收了笑意,转头同泠光两两相望。
沉寂片刻,江韧柳才哑着嗓子说了自己的名字,而后似是自言自语一般开口:“柳树可是阴树?所以只会害人?”
泠光敛了神色,缓缓说道:“世人多道柳属阴,唤它鬼怖木,常以为它只引游魂。可这只是其一。柳枝本有驱邪护宅的本事,古俗清明插柳,便是求一份平安留驻。风水之中,柳亦有‘留财留安’的美意,并非全然凶煞。”
江韧柳悲凉道:“是不是因这名字不好,才会连累身边亲近之人,惨遭祸事?”
泠光道:“垂柳枝条柔婉,虽瞧上去弱不禁风,可偏偏能扛住霜雪狂风。”
“世人只见它外表柔弱,却不知内里藏着百折不挠的韧劲。柳,既有惜别念旧的情意,又有绝境重生的骨血。你名唤韧柳,取‘韧’配‘柳’,便是柔而不屈,困而不灭的意思,哪里是什么招灾的坏名。”
泠光道:“所以,江韧柳是个好名字啊。”
一席话入耳,泪珠滚滚复又坠下,她双手捂住脸,肩头抽动,失声痛哭了出来。
“可是…可是我,我害了我的朋友。”
她哭声断续,愧悔道:“那日我被水下黑鱼蛊惑,失足堕入河水之中,原该葬身水底,是我的朋友拼尽全力,将我奋力推上岸,方才保下我一条性命。可后来村长说,说只要我去做河神的新娘,便能换回他的性命。我便应下了。待到我神智清明之时,竟真的得见河神显化,也真真看见了我的朋友。”
她哽咽道:“那时他同我说,尚有要事要处置,待事毕便会归来。我信以为真,待到我重回这樟涧村,却全然变了模样。满村老幼,私塾先生,街边乡邻,竟没有一人还记得世上有过他,仿佛此人从来不曾来过。万般祸由皆因我而起,若不是我,他便不会落到这般境地,是我拖累了他。”
泠光与沈观复听罢,神色俱是一沉。
万万料不到这村落之中,竟还留存这般害人的习俗。
泠光上前半步,语气恳切:“莫要一味苛责自己。你且告诉我们,那条河在何处?你的朋友姓甚名谁,现下被困在哪里,我们二人前去救他。”
江韧柳泪眼模糊,抬袖胡乱擦去面上泪水,嘴唇颤了颤,道:
“他叫祝长青。”
话音刚落,泠光与沈观复齐齐一震。
沈观复神色骤变,跨步上前,一双手重重按在江韧柳的双肩之上,语气焦灼难抑:“你说什么?”
江韧柳冷不防被他按住,陡然受了惊吓,身子微微一颤,声音怯怯地又重复一遍:“他……他叫祝长青。”
泠光见状连忙上前,伸手把沈观复拉开,对着江韧柳温声致歉:“对不住,他心中太过忧急,方才失了分寸,切莫受惊。”
说罢泠光眼底也藏着按捺不住的焦急,细细描摹起样貌:“那少年,眉间是不是有一道红痕?”
江韧柳连连点头,眼眶又红了一圈。
泠光心口一紧,再顾不得多余寒暄,急声道:“既如此,带我们前去。”
江韧柳怔了怔,望着二人,怯生生开口问道:“你们……你们认得他?”
泠光正色答道:“我是他的师父。”
沈观复补了一句:“我是他的师叔。”
听闻此话,江韧柳心头愧疚更真甚,向着二人深深致歉:“对不住,都怪我。”
泠光见状,柔声出言宽慰:“莫要这般自责,此事不是你的过错,那是长青自己心甘情愿做出的抉择。”
江韧柳却微微摇头,眼底还浮着未干的水光,语声带着几分执拗,道:“可世上本就没有人,理当自愿舍身去成全旁人,他的性命,同样贵重。”
泠光闻言,心中亦是一番怅然,缓缓劝道:“你说得不错,性命从无高低。只是他生来便是这般心性,见旁人落难,断不肯袖手旁观。那是他本心做出的选择,并非是你逼迫,不必把过错尽数揽到自己身上。”
一旁沈观复立在侧边,面色沉郁,一言未发,只是眉宇间的忧色半点也不曾消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