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秋那天,沈微澜一早就看见那张公告。
白纸黑字,红章。贴在西段老墙的电线杆上。风一吹,纸角哗哗响,像谁在灰扑扑的墙上撕开一道口子。
她没凑近看。六年前开这家书店的时候,她就知道这条街迟早要拆。老城的心脏早就空了,年轻人都往外走。留下的,是些走不动的老人,和一间半死不活的小书店。
王姨从对过杂货铺探出头,手里还攥着半根油条:微澜,这回真拆了。
沈微澜应了一声,低头继续把店门口那摞旧书往里面搬。书沉,她搬得慢。王姨走过来,想搭手。她说不用。
下午,太阳最烈的时候,巷子口停了一辆黑色车。
沈微澜正在擦店门口那盆石榴。她没抬头,先听见车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像谁刻意慢了下来。然后是脚步声,从巷口一路过来,踩着青石板,越来越近。
她直起身。
那人穿白衬衫,黑裤子,手里拎着个文件包。太阳从他背后打过来,脸看不清,只看见一个很黑的影子。影子先他一步伸到她脚边。
沈微澜没动。
他走到离她三步远的地方停下。风从西段吹过来,把他手里的图纸吹起一角。她看见了红线。很细,从东到西,从这条街的第一户,到最后那棵梧桐。
红线中间,正好压着微光书店。
她抬头看他。
周野。
他比从前瘦,眉骨更高,眼窝更深。嘴角还是往下压着,像这十年从没真正松过。他的目光先落在招牌上,再落下来,落到她脸上。
他说:沈微澜。
不是疑问。像从很远的地方,把一个名字捞回来。
她没应。
他又说:这儿是不是微光书店。
她说:是。
周野把图纸放低,折了一下,红线被折进里面。她看见他这个动作。那么利落的一个人,折图纸时,手指停了一下。
她说:你回来干什么。
周野说:工作。
沈微澜问:拆街?
周野没回答。
太阳很大,把两个影子都晒短了。巷子里没有风,连蝉叫都停了一瞬。沈微澜忽然笑了一下,很短,像用刀在脸上轻轻划了一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