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朔朗抬起眼,隔着一座灯火煌煌的大殿,两人目光相碰。
他举杯朝她一笑。
风长息上前数步,躬身行礼,“臣风长息,参见陛下。”
“免礼。”姜朔朗声音不高,却足够压住殿上所有杂声,“今日既是为定西军大捷设宴,便不必拘得太过。”
姜朔朗笑意温和,“风卿久居西北风霜苦寒之地,此番入京,定要多住几日。”
“谢陛下。”风长息接下,没再寒暄,依着内侍指引,转身一路走到了自己的席位。那张案几位置微妙,还算靠前,并不太过显眼,却恰好能叫所有人都看见。
风长息整理好衣摆落座。洛京宫殿深阔,门窗严密,殿中又燃着沉香,暖意积在衣袍之间,不似西北旷野,冷风从领口一路灌进去,反而令人清醒。
她喝了两口茶,总觉得上不来气。
皇家的请柬发了两张,她却是独自赴宴的。她本要带莫峥同来,谁知莫峥又耍了小孩子脾气,昨日还一本正经地说什么“末将资历尚浅,若在圣前失仪,岂不是给定西军折了面子”。今日索性装病,说什么也不肯进宫,让风长息随便带个其他属下去便是。
可若莫峥不来,风长息也不想带其他人,索性孤身赴宴。
如今看来,她说什么都该把莫峥拖过来。殿中人人有伴,宗室之间低声交谈,文臣举杯论诗,武将则说些军中旧事,唯独她一人坐在那里,确有些难捱。
风长息长呼一口气,暗自道下次可不能由着莫峥。莫峥马上就要被提拔副将,早晚都要适应这种场面的。
长公主姜朔清身穿暮云紫流云纹宫服,衣襟与袖缘皆无繁复刺绣,只压着一圈极细的金线,外罩一件轻若雾霭的烟色披帛。她的目光不经意投向不远处的风长息,慵懒中带着几分审视。
姜朔清已经不算年轻,那张脸上却没有寻常人的疲态,眉眼透着沉静疏懒。她肩背松弛,仿佛天塌下来,也只值得她抬一下眼皮。
姜朔清若无其事地收回目光。
乐声重新响起,群臣依次起身,向皇帝贺捷。
政事堂相朱黛齐作为百官之首,率先举盏道:“定西军于河西酒裕关大破乌朔骑军,斩获甚众,乌朔三部联营尽溃,陛下知人善任、运筹庙堂,方使将士得以尽其所长。臣等谨贺陛下,大煫西北边陲靖安可期!”
“臣等恭贺陛下!”百官齐声举杯应和。
皇帝再度举盏,“这杯,当敬定西军。”
殿中百官随之举杯,风长息也端起酒盏,一饮而尽。
酒液入口,令她出神片刻。
军中烈酒,多以高粱、黍米酿成,入口辛辣,酒气直冲胸腹。夜里守营时,一盏下去,甚至能压住风雪带来的寒意。宫宴里的酒却清澄许多,酒色如琥珀,入口微甜,辛烈被压制,余味反而绵长。
她放下酒盏,姜朔清已经站了起来。
姜朔清作为统领军机的枢密院使,施然端着酒盏,面向风长息道贺,“风将军,酒裕关一战以少胜多,先断其粮道,继而截其马群,再借地势设伏,三策环环相扣,赢下此战,实乃不易。”
“风将军有勇有谋,此功当贺当赏。”
内侍已重新帮风长息斟满酒液。这是她第一次见到姜朔清,却从她雍容的气度中一眼就认出了这大煫的长公主。
且她早就听闻,长公主姜朔清虽不过三十又三,声音却宛如古稀老妪般沙哑,让她认不出也难。
风长息双手持盏,高举于面前,“殿下过誉。军中将士同心,非风某一人之功。若无将士冒死冲阵,任臣有多少计策,也不过纸上谈兵。”
“将军谦逊。”另一边已有声音接上,“听闻定西军不过四万八千人,乌朔此次却是率了近七万精兵。将军敢与之正面交锋,实在是了不起。”
风长息饮尽了盏中酒液,才向一旁看去。
说话官员就坐在她身旁的位置,他身着浅绯官袍,上绣麒麟纹样,她看不出他的具体官职。此人看起来十分年轻,脸上挂着笑,眼睛如两弯月牙。
“两方兵力差距如此悬殊,将军能够赢下此战,不知凭借的是什么?”年轻官员继续发问。
众人显然也对这一问题的答案甚感兴趣,一时间满殿的目光都聚集在风长息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