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裕关要塞一战,定西军以弱胜强,逼退乌朔大军。朕仔细看过战报,确是漂亮。”姜朔朗笑意更深,“能在二十一岁做成如此壮举,放眼整个大煫,也难寻第二个。”
满殿响起附和称颂之声。
风长息颔首,“陛下谬赞。”
“朕是不是谬赞,殿内众卿皆知。”姜朔朗喝得不少,兴致高昂,朝邬亦贤示意。
邬亦贤了然,从身旁内侍的紫檀木匣中取出一捧明黄色绢帛制成的诏书,双手捧于胸前,向前一步。
整个昭庆殿霎时间安静下来,姜朔清也放下杯盏。
风长息知道,她真正的赏赐要来了,已然从席间走出,行至殿中丹陛之下,微微垂眸躬身。
邬亦贤展开诏书宣旨——
“定西军主帅风长息,少负军略,临锋决敌,酒裕关一战,解边陲之危,护边民数十万。其功可录,其勇可嘉。”
“今赐封号‘枢璇’,以旌其功。”
“另赐京师宅邸一座,黄金百两,绢二百匹。定西军此次有功将士,另着有司论功行赏,不使一人劳而无酬。”
“钦此——”
风长息撩起衣摆,屈膝跪下,伏地行礼,“臣风长息,谢陛下隆恩。”
邬亦贤走下丹陛,将诏书交到风长息手中。
殿中重新响起贺声。
“恭贺风将军!”
“贺将军得陛下嘉许!”
“恭贺枢璇将军!”
声音热烈得恰到好处,风长息却毫不在意,只垂眸端详手中的诏书。明黄绢帛,金泥朱字,轻得几乎没有分量。
“枢者,天枢也。”姜朔朗的声音自御座之上清晰传来,“北斗居天之中,以定四时;天枢为其首,众星环拱,四时之序,莫不由此而辨。故古人称其为天之枢纽。”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阶下的风长息身上。
“璇者,璇玑也。璇玑者,所以察天象、辨节候、推时序之名。观其运转,可知天时之变;察其进退,可见万物之机。”
“朕以‘枢璇’赐卿,不独取其星名,亦取其意。”
“卿镇西陲,数年间御敌于边关之外,使边地百姓得以安居。天枢在北,既为斗首,亦为定极之星;璇玑察变,顺天时而知其势。望卿自今日起,既能镇一方之枢,又能察天下之变。”
“守疆土,而不失其势;临变局,而不失其衡。”
“此二字,望卿无愧。”
“臣谨受。”风长息再次叩拜,额头触地的一瞬间,“枢璇”二字在她头顶回旋。
这二字有着特殊的重量,美名和奖赏之外,还是一枚帝王亲手烙刻的印记。是对她作为的认可,更是对她的点拨,意味着她过往所立的军功终于被天子承认,也意味着从今往后,她的一举一动,都将不可避免地与这王朝紧紧牵连在一起。
风长息都明白,但意外地没有多少触动。
她忽然想起许多年前的那个孩子。
那个孩子寒冬里陷于霜雪,站在校场上练刀,手脚冻得发僵;酷暑里顶着日头,一遍遍走桩,摔倒了便自己爬起来。那时的她年幼体弱,却将上阵杀敌、封侯拜将看作信仰。
若那个孩子知道,自己有朝一日能站在这座大殿里,受皇帝亲赐美名,恐怕会高兴得彻夜难眠,此时此刻的重量会全然不同。
可如今真正走到了这里,她却只觉得平静,甚至有些荒谬。
风长息仍伏在地上,不知是觉得这场盛大的封赏实在有趣,还是方才那一点荒诞感终于压过了礼制的束缚,她竟在叩谢圣恩时,不合时宜地无声偷笑起来,要强行控制住身体,才能压制住因笑意而微微颤抖的肩背。
——帝王恩宠,不过如此吗?她暗忖,由衷地觉得并无什么意思。
满殿恭贺声再起,有人笑得真诚,有人笑得勉强,也有人沉默,神情未曾改变。
姜朔清没有笑,当然,她本就少有笑意。她看着年轻的将军站起身来,退回席间重新落座。方才还跪伏在御阶前的人,此时已经恢复了端庄肃整的神情,脸上甚至还带着几分淡淡的喜色,如同复制的版画般恰如其分。
风长息似是察觉到了什么,抬眸竟与不远处的姜朔清撞上了目光。两人隔着满殿灯火,无声地对视着,片刻之后,同时举起手中酒盏。
酒液入喉,风长息心中微动,而姜朔清已经移开眼眸,将杯中酒慢慢饮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