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桥走到一半的时候,顾长渊停了一下。
不是因为什么特别的原因。是晨风从崖下涌上来,带着一股松针的清苦气味。那股气味——
让他想起了一个夏天。
——
他八岁。
那年他八岁,刚和一只翠羽灵雀建立了灵契。
青雀。只有巴掌大小,通体翠绿,翅膀收拢时像一枚卷起来的树叶。它是在后山竹林里被他发现的——刚从蛋壳里钻出来没几天,绒毛都没干透,蹲在一根断枝上,用两颗黑豆豆一样的眼睛看着他。
他蹲下来,把手掌摊开放在它面前。青雀歪着头看了他很久,然后跳了上来。
小爪子踩在掌心上。轻得几乎没有重量。灵契在那一刻建立了——一条细细的、温热的纽带从掌心延伸出去,连上了那只小小的灵雀。
他感受到了它的情绪。好奇。信任。还有一点点饿。
他笑了。八岁的顾长渊笑起来的样子和现在完全不同。眼睛弯着,露出两排白牙。那是一张柔软的、没有被任何东西冻过的少年的脸。
青雀陪了他十年。清晨站在他肩头啄他耳垂叫他起床。练剑时绕着剑尖飞圈。冬日午后蜷在他膝头打盹。他教它认路,它教他听风。灵契越来越深——深到青雀飞出去十里之外,他也能知道它在想什么。大多数时候是在想"今天吃什么"。
第十八年的秋天。
青雀老了。
灵兽的寿命比人短。翠羽灵雀的寿命是十五到二十年。青雀二十岁了。
它最后一次飞起来的时候,翅膀明显不如从前利索了。翠绿的羽毛间夹了几根灰白——灵雀是不会白头发的,除非它老了。它绕着他的剑尖飞了一圈,飞得很慢,尾羽拖在身后,不再像流光,像一条渐渐褪色的绸带。
然后它落在他的手掌上。
和十年前一样。
但轻了。轻了很多。他能感觉到爪子踩在掌心上时的力度比从前弱了——不是不想用力,是没有力气了。
他看着它。
它也看着他。
两颗黑豆豆一样的眼睛——不再亮了。蒙了一层雾。但那双眼睛里的情绪没有变。
好奇。信任。还有一点点——不是饿了。是"我在"。
灵契在断裂。
他感受到了。那条从掌心延伸出去的、温热的、像蛛丝一样的纽带——在一点一点地变细。不是突然断的。是像一根蜡烛在慢慢燃尽。
他能感受到青雀的情绪在变化。从平静变成困惑——它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从困惑变成不安——因为它感受到了他的不安。从不安变成——
最后的情绪不是恐惧。
是"你在就好"。
灵契断了。
顾长渊站在后山的竹林里,手掌上托着一具渐渐变冷的、翠绿色的小小身体。
风穿过竹林。光斑还在晃。
他的手在抖。
那是他第一次感受到灵契断裂的痛。
不是□□的痛。是一种——空。像是胸腔里被挖掉了一块。不疼。但是空。风从那个洞里穿过去,呼噜呼噜地响。
他在青雀的墓前坐了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