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刷器在挡风玻璃上刮出最后两道半弧,停了。
我记不清自己是几点摸回出租屋的。也许是凌晨四点,也许是五点,天边的鱼肚白泛着青灰色,像块搁久了的猪肉,表面凝着层腻滑的光。我倒在床上,没脱外套,鞋底的泥在床单上洇出几道污痕,混着水泥灰的涩味。往常这种时候我应该直接昏睡过去,但左手手背上的灼痛像一根烧红的针,钉在神经末梢上,每隔几秒就跳一下,提醒我:睡着是件奢侈的事。
我爬起来,走进浴室。
出租屋的浴室很小,转个身手肘就能磕到墙。灯泡是暖黄色的,接触不良,每隔半分钟闪烁一次,在墙壁上投下摇曳的影子。我把左手伸到水龙头下,冷水冲了五分钟,那印记非但没褪,反而在皮肤纹理间洇得更开了。暗红色,边缘模糊,五指分明,像是谁用蘸了朱砂的手狠狠按上去的,再用力搓了搓,用指甲刮,皮肤泛起一片白印,那红色却像长在了真皮层下面,无动于衷。
"操。"
我骂了一声,声音在瓷砖墙壁间撞出沉闷的回响。这个字吐出来,连我自己都觉得干瘪。没有愤怒,只是需要一个音节来填补沉默,像往深井里扔块石头,听个响,确认自己还活着。
我回到客厅,从床头柜最底层摸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袋口用棉线缠着,已经起了毛边,上面印着一行褪色的黑字:"滨海市公安局心理评估中心"。我本不想打开它。有些东西封存在纸袋里,比拿出来安全。但手背的疼让我烦躁,一种无处发泄的烦躁,我需要找点别的事做,哪怕是自虐式的回忆。
棉线断开时发出轻微的"啪"的一声。
三年前的那个下午,就从纸缝里滑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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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里的那天也在下雨。
滨海市公安局三楼,走廊尽头的心理评估室。窗帘是米黄色的,滤掉了大部分天光,让房间里永远停留在黄昏的亮度,像是时间被谁按了暂停键。李文博坐在办公桌后面,金丝眼镜的镜片上反射着电脑屏幕的蓝光。他穿白大褂,袖口露出一截浅蓝色的衬衫,领口扣得一丝不苟。空气里有消毒水和旧地毯混合的气味,还有他手边那杯凉透了的龙井,散发出一种寡淡的植物腐败味。
"陈警官,坐。"
我坐了。椅面是皮革的,已经开裂,坐下去时发出一声叹息般的轻响。
李文博把一份报告推到我面前。A4纸,十几页,订书钉在左上角压出一道锈痕。我没有看,只是盯着他的手指。那双手很干净,指甲修剪得圆润,右手食指侧面有一道浅浅的墨渍——他大概是左撇子,握笔时蹭上去的。
"评估结果出来了。"他的声音很轻,带着心理医生特有的那种、仿佛怕惊扰了什么似的谨慎,"PTSD,创伤后应激障碍。伴随情感解离症状。简单说,你的大脑在极端刺激下,切断了恐惧回路的神经传导。"
我抬起眼,看着他。窗外的雨打在梧桐叶上,沙沙作响,像无数细小的爪子在挠玻璃。
"这意味着什么?"我问。我的声音很平静,甚至有点礼貌,像是在问"这杯茶凉了"。
李文博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大概没料到我这么平静。普通人听到这种诊断,要么愤怒,要么崩溃,要么至少问一句"还能治吗"。但我只是坐在那里,像在等待他宣布明天的天气。
"意味着……"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有些疲惫,"意味着你不再能感知恐惧。不是勇敢,陈警官,是生理性的缺失。面对危险时,你的杏仁核不会激活,肾上腺素不会飙升,你……你不会害怕了。"
"我知道。"我说。
我确实知道。我已经感觉到了。就在三天前,在那个废弃的纺织厂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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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红衣女孩案"的现场。
我跟着法医组进去时,天刚蒙蒙亮。纺织厂废弃了二十年,窗户上的玻璃所剩无几,风穿堂而过,带着铁锈和霉菌的腥甜,还有一种更深处的、难以名状的闷臭。受害人在厂房中央,仰面躺着,穿一条红裙子。那红和昨晚烂尾楼里那个东西穿的有点像,陈旧的、发暗的,像血干了再湿、湿了再干反复折腾出来的颜色,透着一股子执拗的邪气。
女孩很小,五六岁。齐耳短发,刘海整齐,像是死前被人精心梳理过,连发梢的分叉都透着一种诡异的精致。
法医老赵蹲在旁边,脸色发青,像是三天没睡。我走过去,越过他的肩膀往下看。女孩的眼睛闭着,睫毛很长,在惨白的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她的左手握成拳,右手摊开,掌心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光,是一枚廉价的塑料发卡,蝴蝶形状,缺了半只翅膀。
"死亡时间大概在昨晚十点到十二点。"老赵的声音发涩,像砂纸磨过生锈的铁皮,"死因是……陈默,你还好吗?"
我直起身,发现自己嘴角有点酸。我抬手摸了摸,我在笑。
不是那种残忍的、猎奇的笑,是一种……如释重负的笑。好像我终于确认了什么,好像一个悬了很久的问号突然落了地。我看着那个女孩,心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甚至没有悲伤。只有一片巨大的、温暖的空白,像雪覆盖了一切,把世界抹成了白茫茫的干净。
"我很好。"我说。
但我的搭档小王后来告诉我,我在现场站了整整二十分钟,一动不动,眼睛盯着女孩的左手,嘴里在念叨什么。他凑近了听,听见我在反复说一句话:"你为什么不害怕?"
我自己完全不记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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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情况很严重。"李文博的声音把我从回忆里拽出来。他重新戴上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很温和,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专注,像在看一只撞进玻璃房的鸟,"局里的意见是,强制休假。长期休假。你需要脱离一线环境,接受系统治疗。"
"治疗能治好什么?"我问,"让我重新害怕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