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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第1页)

云知是被鸟叫吵醒的。一睁眼,天光大亮,门板铺上只剩他自己裹着那床旧棉被,灶房里飘着米粥的香气。他撑着坐起来,肩背酸得发僵,昨夜跪在床边抹药时没觉着,一觉睡过全找上来了。

里屋的门帘掀着,床铺空荡荡的,姜南不在。云知一激灵爬起来,赤脚跑到灶房门口,灶台上温着一碗粥,旁边搁着一碟腌萝卜,粥碗底下压了张竹片,上面拿刀尖刻了两个歪歪扭扭的字:

进山

云知看着那两个字愣了一会儿。姜南的刻字手艺好得没话说,可写字是头一遭。两个字笔画生硬,横不平竖不直,"进"字的走之旁刻得像个歪脖的拐杖,可到底叫人认出来了。云知把竹片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揣进怀里,端起粥碗蹲在门槛上吃了。

粥是姜南做的,比他自己熬的稠,米粒全化了,面上那层米油厚得能挑起来。腌萝卜也是姜南的手艺,脆生生的,酸味比上回吃的那罐轻一些。云知吃得干干净净,碗洗了放回碗架,又把灶膛里的灰掏净,才出门。

先去看了暖棚。油布被昨夜的烟火熏黑了一层,好在没破,掀开一角往里看,秧苗好好的,白芽尖上顶出了两片极小极嫩的绿叶,紫花地丁耷拉着脑袋,可花瓣还紫着。云知拿竹片给秧盆挨个松了松表土,把油布重新压好。

出了暖棚他去挑水。扁担压着肩膀,挑了两趟满的,一趟倒进七婆院里那口水缸,一趟浇了自家院角的春白菜。被热浪烤蔫的叶子已经缓过来大半,叶面挺了些,叶脉里的绿意重新饱满起来。

忙完这些日头已经爬上屋脊了。云知站在院里擦汗,往东山方向望了望。姜南进山巡套子,往常一个时辰准回,今天怎么还不见人影。他想了想,把水瓢搁下,往山上走了。

春火烧过的那片山坡隔了一夜,焦黑里透出更刺鼻的气味。他绕过那片秃林往姜南常下套子的南沟走,走了不到一里地,就听见坡下有动静。扒开一丛半焦的灌木往下看,姜南蹲在溪边,伤了的左臂挂在胸前用布条吊着,右手在解一副套子,套子里夹着一只竹鸡,还在扑腾。

"我来。"云知顺着坡溜下去,蹲到姜南旁边。姜南抬头看他,眉梢的疤动了动,往旁边让了让。

云知三两下解开套子,竹鸡扑棱着翅膀要跑,被他一把抓住腿。鸡不大,羽毛灰褐色,胸脯上沾着露水。他看了看姜南吊着的胳膊,布条系得松垮,是自己随手缠的那个结。

"你拿右手解的套?"

姜南嗯了一声:"左手没劲。"

云知蹲着没动,把竹鸡搁在溪边石头上压着,伸手去解姜南胳膊上的布条。姜南想躲,被他按住了肩膀。"看看,"云知说,"别动。"

布条揭开来,伤口比昨天看着更红了,边缘起了一圈细小的水泡,獾油抹过的地方结了一层薄痂,可痂下面隐隐透着黄。云知眉头拧紧了。

"这不对,"他说,"收山货去,不回村了。"

姜南垂眼看了看自己的胳膊,没争辩。他站起来时晃了一下,云知赶紧扶住,这人脸色白得不太正常,嘴唇上一点血色都没有。云知把竹鸡塞进姜南的背篓,又把他背篓接过来自己挎上,另一只手扶着姜南的腰,慢慢往山下走。

走了一半路姜南腿软了。云知二话不说矮下身把人的胳膊搭到自己肩上,半扛半扶地往村里去。姜南的体温透过单衣传过来,比正常热度高出一截,云知的掌心贴着他后背,能觉出底下一阵阵发烫。

到七婆院门口时云知出了一后背的汗。他抬手敲门,七婆应声出来看了一眼,老太太脸色立刻变了:"快进屋,放榻上。"

姜南被扶上竹榻时已经半迷糊了,眼睛半睁半闭,嘴唇干得起皮。七婆剪开布条看了伤口,拿温水清洗时脓水混着血丝渗出来,姜南在昏睡中皱紧了眉,可没哼一声。云知在旁边看着,手指头抠着门框的边,指甲缝里嵌进了竹屑。

"烧上来了,"七婆翻出一包草药扔给云知,"去煎。三碗水熬成一碗。黄连、蒲公英、地丁草,别弄错了。"

云知蹲在灶台前看火的时候手在抖。他盯着砂锅里的水面从清变浑,热气顶着盖子噗噗地响,鼻子里全是苦药味。他往灶膛里添了根柴,火苗呼地一卷,映着他绷紧的下颌线。

药煎好端进去,七婆拿小勺一点点喂。姜南醒了点,就着七婆的手慢慢喝完了药,又阖上眼睡过去。七婆给伤口重新清理了一遍,换上了新调的草药糊,拿干净的棉布裹好,这才舒了口气。

"里头有火毒,"七婆坐在榻边的小凳上拿袖子擦汗,"换别人烧这一宿能烧坏脑子,他底子好,压得住。你守着,天黑前要是退烧了就没事,不退再叫我。"

云知搬了个矮凳坐在榻边守着。七婆出去了,屋里安静下来,只有姜南呼吸的声音,平缓但粗重,偶尔喉咙里滚过一声含混的响动。窗外透进来的日光一寸一寸地挪,从姜南的脚头挪到胸口,又挪到他垂在枕边的右手上。

云知盯着那只手看了很久。姜南的手指长而细,指节分明,掌心有常年握刀磨出来的厚茧,可指腹还是软的,编竹篾的活计让这双手在粗粝中保留了一种奇异的灵敏。此刻那手指微微蜷着,无名指轻轻搭在小指上,像随时要握起什么。

他忽然想到十六岁那年姜南额头上缝针的时候。那时也是他守着,姜南在七婆的竹榻上躺了三天。头两天半昏迷着说胡话,后半天醒了,睁眼第一句话是"你别哭"。云知没意识到自己在哭,抬手一摸脸,满手是湿的。

这回姜南没叫他别哭,因为姜南还没醒。

云知把脸埋进掌心里待了一会儿。再抬头时他深吸一口气,站起来去灶房把水烧上,把七婆院里的柴劈了一堆码好,又把姜南换下来的脏布条泡进木盆里搓洗了。干活的时候他脑子里什么都不想,手底下有什么做什么,麻利而沉默。

日头偏西的时候,姜南醒了。

他睁眼先看见了屋顶的横梁,偏过头又看见了坐在矮凳上打盹的云知。云知脊背弓着,脑袋一点一点的,手里的蒲扇还在无意识地轻轻扇着,大约是怕屋里闷热。窗外的夕光把他的轮廓勾成一道暖橘色的边,鼻梁的侧影高而挺。

姜南看了一会儿,哑着嗓子开口:"水。"

云知一激灵醒来,差点把蒲扇摔地上。他看见姜南的眼睛睁着,浅褐色的瞳孔里映出窗外的晚光,烧退了大半,唇上的苍白也褪成了浅粉。

"水。"姜南又说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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