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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第1页)

雨下了第七日还没停的意思。

云知站在屋檐底下抬头看天,铅灰色的云层压得低低的,像一块浸透了水的老棉布,随时还能拧出水来。院里的泥地已经踩成了烂浆,每走一步鞋底都带起一坨黏稠的泥,甩都甩不掉。他回屋换了双草鞋,系紧了鞋带,抄起蓑衣往身上一披出了门。

南坡的水田果然涨了。渠水漫过了田埂,跟底下的冬田连成了一片浑黄的水面。他沿着田埂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裤腿湿了半截,冰凉地贴着腿。秧苗被水淹了大半,只露出尖尖的叶梢在水面上摇着,像一片浮着的小绿旗。

云知蹲在田头看了很久。水位还在涨,再这么下去整片秧田都要泡烂。他站起来拔腿往回跑,在泥泞的田埂上滑了一跤,膝盖磕进泥水里,顾不得疼爬起来继续跑。进了村就去敲根叔的门。

根叔披着蓑衣出来,听完脸色一沉:"通知各家,把东西往高处搬。我上村口看看河堤。"

云知跑到七婆院时老太太正坐在门槛上,脚边搁着一只木盆,里头是来不及收的被褥和几件衣服。云知二话不说蹲下去:"七婆,我背您走。"

"我自个儿能走。"

"水涨得快。"云知已经矮下身把七婆的胳膊搭到肩上,一使劲把人背了起来。老太太比他想象的轻,背上的骨头硌着他的脊梁。他踩着泥水把七婆送到村口高地,那里已经搭起了几个油布棚子,云阳他娘正领着几个女人在铺干草。

放下七婆云知又往回跑。路过自家院子时他没停,往姜南那边去了。姜南家的院门大敞着,院里水已经漫过了脚踝,竹林在风雨里东倒西歪。云知冲进屋时姜南正踩在桌子上,把房梁上挂的干猎物和皮子往下递。

"水进院了!"云知喊了一声。

姜南把最后一捆皮子递下来跳下桌子,浑身已经湿透了,头发贴在额头上。他看了云知一眼,两人同时开口:"七婆?""送高地了。"

姜南点了一下头,抱起那捆皮子往外跑,云知在后面把灶房里的粮缸和油罐搬出来摞上院墙。雨打在脸上生疼,眼睛都快睁不开。他搬完最后一只坛子,回头看见姜南正蹲在屋檐下把竹林里那几只小鸡仔一只只往筐里捞,小鸡吓得叽叽叫着,在他掌心里缩成一团。

"走!"姜南捧着筐站起来。两个人冲进雨幕里往高地跑,脚下的水已经漫到了小腿肚,每一步都像在稀粥里往前拔。

高地棚子里挤满了人。春妮正拿干布给她娘擦头发,云阳在棚子角落哄两个哭闹的娃娃,根叔蹲在棚口拧蓑衣上的水。云知和姜南挤进来时,一棚子人的目光都望过来。春妮先笑了:"又成了两个落汤鸡。"

云知把湿透的蓑衣脱下来搭在棚柱上,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姜南把小鸡筐搁在干草堆上,低头把怀里的什么东西掏出来,是两只草编蚂蚱,揣在心口位置,被体温焐着居然没湿透。他看看那两只蚂蚱,没吭声,默默搁到了云知那件搭着的蓑衣下面。

雨声在油布顶上砸得砰砰响。棚子里点了一盏油灯,昏黄的光映着十几张湿漉漉的脸。七婆坐在最里头的草铺上,把没人盖的薄被匀给旁边抱着婴儿的媳妇。春妮她爹在跟根叔商量河堤的事,声音压得低低的,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西段去年修过,今年应该扛得住,东段那截老堤怕是悬。"

"先看今晚,"根叔说,"雨不停的话明天天亮我带人去看河堤。"

云知坐过去加入了他们。姜南没动,留在草铺边帮七婆哄小鸡仔,那窝小鸡被雨水吓着了,缩在筐角唧唧唧地叫,他伸了一根手指进去,小鸡们慢慢凑过来蹭他的指尖。

夜里的雨没停,但也没有更大。棚子里的人陆陆续续睡了,横七竖八地裹着被子和干草。云知靠着棚柱坐着,没睡,耳朵听着外面的雨声。每隔一阵他就站起来走到棚口看一眼水位,黑沉沉的,只有零星几点没撤走的人家还亮着燃灯。

后半夜姜南也醒了。他挨着云知坐到棚柱边,两个人肩膀抵着肩膀。外面雨声哗哗的,棚子里鼾声此起彼伏,油灯快烧完了,火苗缩成一颗黄豆大的亮点。

"水退了没有?"姜南的声音低低的。

"没涨了。"云知说,"我看过了,河堤没塌。"

姜南嗯了一声。他往云知那边靠了靠,额头抵着云知的肩膀,很快就又睡过去了。云知没动,保持着那个姿势坐了一整夜,肩膀被压得酸麻也不换。棚顶的油布被风掀起一个角又落下,雨从缝隙里溅进来两滴,冰凉的,落在他手背上。

天亮时雨终于小了。变成了细密的毛毛雨,像筛子筛下来似的,糊在脸上凉丝丝的。根叔带着几个青壮下了高地去看河堤,云知也在其中。临走前他回头看了一下棚子,姜南已经醒了,正蹲在棚口给七婆端热水。两人的目光隔着一片雨雾碰了一下,云知抬了抬下巴示意"没事",姜南点了一下头。

河堤东段那段老堤果然危险。泥筑的坝体被水泡了几天,脚踩上去软绵绵的,表面裂了几道细缝,水从缝里渗出来。根叔蹲下去捻了捻泥,脸色铁青:"再泡一天准塌。"

"扛沙袋!"云知已经脱了外衫卷起袖子,"去村里找麻袋,没有麻袋拿床单被面裹土。"

七八个人分头跑。云知领着云阳和另外两个后生来回运沙袋,一袋袋沉甸甸地压在肩上,泥浆顺着脊背往下淌。他们沿着老堤把沙袋一层层往上垒,踩实了再垒一层。雨又下大了,沙袋被淋得重量翻倍,每扛一袋云知都觉得后腰要断。

快中午时春妮带了一帮女人送饭过来,还有姜南。姜南胳膊还没好全,扛不了沙袋,就在堤上帮忙踩实沙袋之间的缝隙。他蹲在湿滑的堤面上,拿手把沙袋边缘的泥浆一点点拍平抹匀,那双编惯了竹篾的手此刻糊满了黄泥。

云知扛完一袋沙袋直起腰喘气,看见了姜南蹲在堤面上的背影。雨把他整个人浇透了,蓝布衫子贴在背上,显出一节一节的脊骨。他蹲在那儿专心致志地抹泥,浑然不觉浑身湿冷。

云知走过去,把自己没湿透的外衫搭在他头上。

姜南抬头,雨水顺着他的眉毛淌下来。左眉那道疤被水泡得发白,比平时更明显。他看了云知一眼,继续低头抹泥,可那只拿外衫挡雨的手一直举着没放下来。

傍晚的时候雨彻底停了。天边露出一线青白色,厚厚的云层裂了一道缝,霞光从缝里漏出来,把整片被水泡过的村子照得金红金红的。河堤的沙袋垒了六层,老堤包得严严实实,水终于退下去一寸。

云知坐在堤面上累得站不起来。他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干的地方,从头发丝到脚趾头都是湿的,膝盖上那块磕伤的淤紫从泥下面透出来。姜南挨着他坐下,外衫还顶在两个人头上挡着最后一层细雨的余韵。

"水退了。"姜南说。

"嗯。"

"秧田呢?"

"明天看看,应该能缓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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