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元节过后,村里人见云知和姜南的眼神又不一样了。云知注意到根叔来找他喝茶的时候多坐了一刻钟,东拉西扯地聊着收成和天气,末了忽然说:"你们俩的事,该有个说法了。"
云知端着茶碗的手顿了一下:"叔,您的意思是…"
根叔慢悠悠地喝了口茶:"两个后生搭伙过日子,村里头大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行,可既然要过一辈子,就要过个明白。摆几桌酒,请村里长辈做个中,名正言顺,往后谁也说不了闲话。"
云知沉默了一会儿,把茶碗搁下来:"叔,您肯做这个中人?"
根叔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老辈人那种看透了的柔和。"我看着你俩长大的,我不做谁做。去问问姜南的意思,他要是点了头,日子你们定,酒席村里人帮着张罗。"
云知从根叔院里出来时心口是热的。他一路走回院,姜南正在院里给竹仓的顶盖刷桐油。听见脚步声姜南抬起头来,看见云知的表情就停了手里的刷子。
"根叔说什么了?"姜南问。
云知在他面前站住,把根叔的话复述了一遍。姜南听完低头看着手里的桐油刷,指节慢慢收紧又松开。隔了一会儿他抬起头来,日光底下的表情是稳的,可嘴角那道弧比平时弯得深了一些。
"中元节的时候我跟爹娘说过了,"姜南说,"摆酒的事,你定日子。"
云知蹲下来,跟他平视着。竹仓的桐油味在两个人之间弥漫,新刷过油的篾条在日头底下泛着湿润的琥珀色光泽。"秋收完事之后,晚稻收了就办。根叔做中,七婆掌勺,春妮帮着张罗。"
姜南把桐油刷搁在罐沿上,伸手碰了碰云知蹲下来时垂到额前的一缕碎发。"那我去打几坛酒。"
"打两坛够了吧?"
"打三坛,根叔能喝。”
云知笑了一声,握住他碰自己额发的那只手。两个人的手交握着,竹仓的桐油气味把日光都染暖了。院门口两棵柳树的枝条在无风的日子里静静地垂着,像两个也在听他们说话的人。
订亲那天定在九月初九,重阳节,秋高气爽,村里人有空。根叔把那天的日子在祠堂门口贴了张红纸条,上头歪歪扭扭写了两行字。村人们路过都停下来看一眼,有人点头,有人笑,有人拉着根叔问能帮什么忙。
春妮是最早来的,她一大早就到了云知院里,手里拿着两张红纸和一个墨盒:"你俩想写什么?贴在门上的。"
云知看了看姜南。姜南正在院角劈待客用的柴,闻言直起腰来想了想,说:"就写春野同耕四个字。"
春妮愣了一下,低头蘸墨写了。她的字写得不算漂亮,可笔力足,四个字落在红纸上端端正正的。姜南走过来看了看,伸手把"耕"字的最后一笔描粗了一些,那是他认得的为数不多的字之一。
红纸贴在了院门口两棵柳树之间的门框上。春野同耕。云知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伸手按了按纸角的浆糊,贴得牢实。他转身进屋时碰见姜南正从灶房端茶出来,两人在门槛处错身时肩头碰了一下,姜南手里的茶碗晃了晃,云知伸手替他稳住了碗沿。
"晚上再贴一副,"姜南说,"贴里屋门框上。"
"写什么?"
姜南端着茶碗从他身边走过去,头也不回地扔了一句:"你定。"
云知站在门槛上想了一刻钟也没想出来。后来那天晚上姜南自己磨了墨,在另一张红纸上写了四个字贴在里屋门框上,云知凑过去一看,字迹歪斜但一笔一画端端正正的,是"好好吃饭"四个字。
云知看着那四个字在油灯光里笑了半天。姜南在旁边铺床铺,头也不抬:"笑什么。"
"没什么,"云知摸着门框上那张红纸,"写得好,比春野同耕好。"
订亲当天清晨云知醒得很早,比平时早得多。窗外还是黑的,他躺在竹席上听了听隔壁屋的动静,姜南也醒了,隔着墙能听见他翻身的沙沙声。云知翻身坐起来披了衣服,走到灶房时姜南已经点起了油灯,正往灶膛里添引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