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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第1页）

买了青蹄之后的日子反而慢了。秋收过了大半，晚稻还没熟透，地里的活计少了，云知连着几天都睡到了日头爬过窗台才醒。姜南起得还是早，可他也不催，只是把早饭温在灶台上，自己在院里劈柴或者修整农具。等云知睡醒了披着衣裳出来，院里已经劈好了一垛柴，姜南正蹲在青蹄的棚子前面给它梳理鬃毛。

那天早上云知起来时又是天光大亮。他揉着眼推门出来，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姜南不在劈柴也不在整农具。云知走到灶房看了看，粥在锅里温着，案板上搁着一碟酱菜和一只煮鸡蛋。他吃了饭走到院里找了一圈，最后在打谷场那边看见了人。

姜南正躺在打谷场边上的草垛上。秋收后剩下的稻草垛堆得高高的，晒得干燥蓬松，他选了最顶上那个位置躺下来，枕着自己的手臂，面朝天空，整个人嵌在金黄色的草堆里，像一棵被风放倒的竹子。

云知走过去站在草垛底下仰头看他。姜南闭着眼，日光把浅褐色的睫毛投在颧骨上的阴影拉得很长，左眉那道疤在日头下泛着银白色的细光。他穿的是那件七婆裁的蓝布衫子，袖口卷到肘部，小臂搁在额前挡着日头。

"今天怎么没劈柴？"云知问。

姜南睁开一只眼看了看他，又合上了。"歇一天，你想劈你去劈。"

云知扶着草垛边缘爬了上去。草垛顶上的稻草被压出了一个浅浅的窝，他侧着身子躺进那个窝里，旁边是姜南肩挨着肩。底下的草被晒得暖烘烘的，草屑蹭着后颈微微扎人，可整个人陷进去的时候觉得后背每一寸都被妥帖地托住了。

"晒太阳？"云知仰面也闭上了眼。

"嗯。"

打谷场上晒着半场刚脱粒的晚稻，谷粒铺了薄薄一层在青石地面上，被日头晒得微微反光。远处田里有人在吆喝牛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来，偶尔夹杂着鸟叫和风吹稻浪的沙沙声。两个人躺在草垛顶上，日头从头顶照下来，暖融融的，把眼皮底下照成一片均匀的橙红色。

云知翻了个身侧躺着，面朝姜南。他睁开眼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姜南闭着眼，嘴唇微微松开，呼吸平缓而绵长。一颗草屑粘在他鬓角上，被日光镀成淡金色。云知伸手把那颗草屑拈掉了，指尖蹭过他鬓角时，姜南的嘴角动了一下。

"痒。"姜南闭着眼说。

云知收回手放在两个人之间的草面上。他继续看着姜南的脸，把那张脸的轮廓在心里描了一遍又一遍，眉骨的弧度、鼻梁的挺度、嘴唇的厚度、还有左眉那道从眉梢斜切入额角的银白色旧疤。日光把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可云知觉得闭上眼也能描出这些线条，它们跟他自己掌心的纹路一样熟悉。

"你看什么。"姜南没睁眼，可嘴角弯了。

"看草垛。"

姜南睁开一只眼瞥了他一下，又合上了。"草垛有什么好看的。"

"你旁边那截草茎上有只蚂蚁。"

姜南没动，可嘴角的弧度更深了。"你什么时候学会逗人了。"

"跟你学的。"

姜南终于把眼睛完全睁开了。他偏过头来看云知，两个人侧躺在草垛顶上面对面，中间隔了一只拳头的距离。日光从他俩之间的空隙漏下去，在草面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金线。姜南的浅褐色眼睛在日光里透出琥珀样的光泽，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微微颤动。

"今天真的什么都不干？"云知问。

姜南重新闭上眼，往云知的方向挪了挪，额头抵着云知的肩窝。"什么都不干。"

云知也重新躺平了。两个人侧着身窝在草垛顶上的凹陷里，像两只被晒暖了的猫。姜南的呼吸贴着他的肩膀，均匀而绵长，渐渐变得比刚才更沉了一些，大约是睡着了。云知没动，保持着侧躺的姿势让他靠着，日光从头顶缓缓地移了一寸，把两个人之间的金线也挪了个角度。

打谷场上偶尔有麻雀落下来啄谷粒，啄几粒就惊飞了，翅膀扑棱的声音在空旷的场地上格外清晰。远处田里的牛叫声停了，换成了水渠边细碎的虫鸣。云知闭着眼半睡半醒地躺着，感觉到姜南的呼吸在自己的肩窝里起伏，像一片被风吹动的叶子安静地落了窝。

不知道过了多久，云知听见有人在喊他。声音从远处飘过来，像是春妮的嗓子。他睁开眼偏头看了看，果然看见春妮站在打谷场边上仰头朝这边望，手里端着一碗什么东西。

"你俩躺了一上午了！"春妮的声音带着笑，"我娘煮了绿豆汤，搁棚子底下了，想喝自己来盛。"

姜南被她的嗓门吵醒了，动了动，可没抬头。云知朝场下挥了一下手："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