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知烧了三天。第三天傍晚的时候,七婆摸了摸他的额头,把布巾拿下来,朝蹲在床边的姜南点了一下头:"退了。"
姜南蹲在那儿没动。他盯着七婆的手看了看,又看了看云知终于恢复正常肤色的额头,过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他的腿打了一下颤,用手扶住了床沿才站稳。七婆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收拾了药碗出去了。
灶房里重新烧了热水。姜南端了一碗清粥进来,在床边坐下来。云知醒了,眼睛半睁着,目光追着他手里的粥碗。姜南拿勺子舀了一小口吹了吹,送到他嘴边。云知张嘴慢慢咽了,又咽了第二口,第三口。半碗粥吃完他才呼出一口气,像是终于找到了把呼吸放稳的力气。
"你…"云知开口,嗓子还是哑的,可比前两天清楚了些。
"我没事。"姜南把空碗放在旁边,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又探了探自己的,"退了就行。明天再看一天,别急着下地。"
云知看着他。姜南坐在床沿上的姿势显出一些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虚,腰板没有平时挺得那么直,眼帘底下那一圈青比前几天更重了。他大约在这三天里把能熬的夜都熬了,可此刻他只是坐在那里,目光平平地落在云知的脸上,嘴角弯着一个极浅的弧。
"青蹄喂了吗?"云知问。
姜南愣了一下,像这个平平常常的问题把他从某种持续的绷紧里拉了出来。"喂了。七婆帮着喂了三天。"
"鸡呢?"
"喂了,春妮喂了两天。"
"你吃了没?"
姜南低头看了看自己,像在回忆吃没吃过这件事。云知伸手拉住他的袖口,力道不大,可姜南顺着那一下轻微拉力歪了一下身子,在床沿上坐得更近了些。
"去吃。"云知说。
姜南没动。他坐了一会儿,忽然把脸埋进了云知的肩窝里。动作很轻,呼吸喷在云知颈侧的皮肤上带着药气和几天没睡好的沉涩。云知感觉到他肩胛骨在自己手臂下面微微地颤了一下,不深,像被风吹了一下的水面。
"吃了。"姜南的声音从他肩窝里闷闷地传出来,"今早春妮送了馒头来。"
云知没拆穿他话里的停顿。他抬手搁在姜南的后背上,掌心贴着那件蓝布衫子的肩线,能感觉到底下那层几天没睡透的紧绷正在一点一点地松开。
窗外的暮色从青灰转为深蓝。粥碗搁在矮凳上已经凉了,灶膛里的余火从封口缝隙透出一线暗红色的光,在门框边沿画了一小片暖。七婆临走前把最后一副药包好搁在了灶台上,旁边压了一张纸,上面歪歪扭扭写了几行字,什么时候煎、煎多久、喝完多少歇着。姜南把那张纸收进了怀里。
第四天云知能坐起来了。靠着床头坐了一上午,姜南端了粥进来时看见他正望着窗外那两棵柳树出神,枝条上的新芽已经舒展成了嫩绿色的叶片,在日光底下薄薄地透着亮。
"能下地走走吗?"云知转过头来问。
"明天。"姜南把粥碗递到他手里,"今天把粥喝完,药喝了,再睡一觉。”
云知低头喝粥。这回粥里搁了碎肉末和青菜,比前几天的清粥有滋味。他喝了几口抬头看姜南,那人坐在床边的矮凳上,手里握着半截竹篾在削,大概是他这几天陪护时拿来打发时间的小活。可云知注意到他削出来的篾条断面光滑,还拿细砂石磨过边缘。
"你坐在这儿削了几天?"云知问。
姜南头也不抬:"削了一把竹签,够你记一年的账。"
云知低头喝粥,嘴角弯了一下。他喝完粥把碗递过去时,姜南接碗的手指碰到他的指尖,是温热的,不像前几天那样凉。云知伸手反握了一下那只手,姜南停了停,由他握了一瞬才收回手去灶房。
第五天云知终于下地走了两圈。扶着墙从里屋走到灶房门口,站在门槛上看了一会儿院子。院里的雪化干净了,泥地被日头晒得干爽而松软。柳树的新叶子比前些天更舒展了,嫩绿色的叶片在风里轻轻翻着。青蹄在棚子里站起来朝他低了低头,云知伸手拍了拍它的额头。
姜南从灶房端了药出来,看见他站在院里的背影,把药碗放在石桌上走过来站到他旁边。"走了一圈了,回去歇着。"
"再站一会儿。"云知没动,日光晒着他的后背,暖洋洋的。他偏头看了看姜南的侧脸,三天熬下来的疲惫已经退了大半,眼底下那圈青淡了,嘴角松着,没有前几天那种随时绷着的紧。
"这三天,"云知说,"你瘦了一圈。"
姜南低头看了看自己,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侧,像在确认:"没瘦。"
"瘦了,晚上多吃半碗饭补回来。"
姜南没反驳,伸手扶了一下云知的手臂。"回去把药喝了再说话。"
云知由他扶着走回灶房。药碗搁在案板上还冒着热气,他端起来一仰脖喝完了,苦得整张脸皱了一下。姜南从旁边递了一颗蜜饯过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准备的,放在碟子里搁在灶台角上。云知把蜜饯含进嘴里,甜味慢慢把药苦压下去了。
"你什么时候备的蜜饯?"
"七婆给的。她说你怕苦。"姜南把药碗接过去洗了,水声哗哗的。云知靠在灶台边看他洗碗的背影,日光从窗口斜照进来落在那件蓝布衫子的肩线上。他还记得三天前自己烧得迷迷糊糊时,那只托着后颈喂药的手掌心的温度,还有蹲在床边一整夜没挪过的影子轮廓。
"姜南。"他喊了一声。
姜南洗完碗转过身来看他。日光在两个人之间铺开一片暖融融的金色,把他低垂的眉眼照得清晰而柔和。
"明天我去田里。"
"田里的苗春妮爹帮你浇过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