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我知道这屌是谁了,他就是那个假鬼佬,要建厂的那个。”拉链还没拉上的哥们儿脱口而出。
“噢?难怪本地话说得半咸不淡的,还拿林主任唬人,这下好了,我们知道你是谁了,你又知道我们是谁吗,醒目仔?”火焰男阴阳怪调说着,三个人缓缓围住陈开宗。
陈开宗绷紧身体,努力回忆上学时选修过的跆拳道课程,可惜他逃课太多,只记得零碎的三脚猫招数。他攥起双拳,怒视对方,试图营造出死士的气势。
他们突然停止了逼近,其中一个甚至还回退了几步。
起作用了?陈开宗还没来得及反应,一只大手重重搭上他的肩膀。
“刀仔,尿都撒到陈家门口了?”是陈贤运,还带着几个同样面露凶相的帮手。
“哈,原来是陈董,失礼了。这可是罗老板要的人,我也是奉命行事。”火焰男低了低头,语气稍缓,他的手下慌忙把裤链扯上,中途卡住,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
“不管是谁要的人,不在今天,不在这里。”陈贤运话里透着一股中气。
“行,行!陈董怎么说怎么好。”刀仔肩上的火焰熄灭了,他朝地上狠狠唾了一口,三人悻悻地擦过陈开宗僵硬的身体,从背后阴阳怪气地传来一句,“原来陈家宗祠都是用来收藏垃圾人的,难怪隔八铺路就能闻见臭。”
“普!”一条汉子肩头燃起蓝色“陈”字,正欲动手,被陈贤运制止住。
“陈家果然是三十的月娘,残咯,哈哈……”尖厉的笑声渐渐消失在暗巷尽头。
“陈叔,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陈开宗松了一口气,整个人瘫软下来。
“开宗,我在这里活了大半辈子,你看得见的,又怎么逃得过我的眼睛?”
陈开宗这才想起被踩倒的女孩,扶起她,轻轻唤醒,她睁开眼,惊恐万分地推开手,蜷缩到墙角,瑟瑟发抖,全身潮湿而肮脏,像一袋被遗弃的厨余垃圾。
“没事了,没事了。”陈开宗改成普通话,以消减女孩的恐惧,“你叫什么,住在哪里?我们送你回去。”
女孩许久才从惶惑中回过神来,直到确认自己没有危险,才怯怯开口:“……我叫小米,住在南沙村……”
“罗家地盘。”陈贤运低低地说了一句,又质问道,“他们为什么要抓你,你偷东西了?”
“没有!”小米突然愤怒地爆发,“我什么都没干!只是想着今天做节,出来……看看热闹,他们就一直跟着我,我就一直跑,跑到这里……”
“罗家那群疯狗,这也不是一回两回了。”陈贤运见她不像说谎,无奈地吩咐手下,“把她送回去,尽量别让罗家人看到。”
“不行!”陈开宗站了起来,他惊讶于自己的反应,“送她回去不就是送羊入虎口?”
“罗家的垃圾人就不是人吗?叔叔,今天这个日子可不能造孽啊,他们都看着呢。”陈开宗指了指上面,他知道,陈贤运这一辈的人都笃信鬼神业报之说,与其讲什么仁义道德礼法,倒不如来生的报应更有效力。
陈贤运陷入沉思,许久,终于开口,他让手下跟小米回去取随身行李,安排她在陈家的作坊先安顿下来。“但愿刀仔只是借罗锦城之名,逞自己的**威。”
开宗看着叔叔不安的脸色,知道事情远远没有结束。他开始理解先前谈话中提到的“安全感”。宗族就像是一个个自己划分地盘、制定规则的小王国,对于罗家来说,垃圾人不是人,更像是一头羊、一件农具、一袋种子,如果罗家的垃圾人被陈家人带到陈家地盘住下,就是**裸的背叛和侮辱。而陈开宗,在他们眼里,就是一个公然发起挑衅的贼。
小米被方言与普通话混杂的对白弄糊涂了,陈开宗解释了半天,她才明白过来,艰难地挤出一句“谢谢”。
日色渐晚,陈氏宗庙前的广场一片狼藉。拆了一半的普度坛像骨骸般立在夕阳里,硬塑外壳的大士爷倒在地上,脸上挂着神秘莫测的微笑。施孤台已经撤走,香火残烛仍在,留下一地冥币和被踩烂的瓜果,龙旗在紫红色的风里飘动,孤魂野鬼在饱餐后都已退散。摊贩们数着钞票,把剩余的食物喂给芯片狗,后者忘情啃食着,机械而匀速地摇动尾巴。明年同样时间再见。
“您真的相信垃圾人比本地人命贱一等?”陈开宗问道,眼前闪过小米的面孔,像是视觉暂留效应,那张面孔中的某种东西透过视网膜,深深地刻入了他的记忆,挥之不去。
陈贤运的身影拖得长长的,穿过被镀成黄铜色的广场和闪着金光的垃圾,他没有回答。
陈开宗想起了他的校友,一位1955年毕业的系统神学博士,他有一个世人皆知的梦想。
马丁·路德·金博士的梦想至今没有实现。
3
在硅屿,垃圾并不像人们想象中那么一目了然。开箱时看上去状态良好的,早早被当地人收去修理翻新,流入二手市场,但总会有那么些漏网之鱼,被眼尖的工人挑出,当宝贝一样私藏起来。小米就亲眼看见文哥从一具日产仿真人体上切下硅胶部件,鬼鬼祟祟地藏在衣服下面,那废品两腿间残缺的方形豁口露出电线和精细的导流管,像是手术失败后没有缝合的遗体,躺在枯灰的草地上。
小米没有问文哥为什么要这么做,她今年18岁了,该懂的都懂。因此她十分听话地把头发维持在一个安全的长度,并尽量穿着中性宽大的衣服,把身体的曲线掩盖起来,她不希望有一天躺在草地上的是自己。
文哥的声望更高了,但本地老板买凶做掉他的传言也是甚嚣尘上。正当大家都替他捏一把汗时,他却主动送上门,不知用什么手段说服林逸裕主任,牵线搭桥跟三家老板坐下来喝了个早茶。从此以后,再也没有人听到买凶杀人的风声,文哥俨然成了垃圾人的工会代表,有什么不满和请求都由他出面去协商解决,多半能获得双方满意的结果。而他依旧住在自己的破旧工棚里,每天捡些稀奇古怪的零件堆在门前鼓捣个没完,活像垃圾堆上的一名民间科学家。
对于小米来说,文哥就是个谜。尽管他俩是老乡,可小米总觉得他话里藏三分。
“你让我想起阿慧,我的妹妹。”文哥总这么说,用手轻拍着小米的头。可当小米细问起来,他却又目光闪烁地岔开话题,显得更加神秘。小米从小就习惯了独自玩耍,她尤其羡慕那些有哥哥或姐姐照顾的孩子,文哥似乎让这种幻想部分变成了现实,可她内心的另一个声音又在告诫自己,这个男人身上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危险气息,需要时刻警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