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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米到底怎么了?”陈开宗劈头盖脸地质问医生。这不是小米,至少不是他所熟悉的那个小米,更像是,某种刻意模拟小米言谈举止的东西。非人的东西。他打了个寒噤。
小米从来不叫他“开宗”,只说“假鬼佬”。
“情况有点复杂……”医生欲言又止,在平板上调出几组三维扫描图片,“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脑图。”
“这是普通人的BEAM图,也就是脑电地形图。”一幅深色大脑悬在虚拟空间,动画作横剖式切面分析,各种不规则的亮丽色块或色带浮现,消失,那是人脑活跃程度不同的功能区,“这是小米的。”
陈开宗盯着那幅放大闪烁的影像,瞪大了双眼。
如果说普通人的脑电图是大写意的泼墨山水,那么小米的脑中仿佛裱着一本细密的盛唐工笔,随着切面的翻动,构建出宫殿般复杂辉煌的立体结构,不同颜色的区域如同精致榫件,相互咬合流动,如同巨大城市中穿着各色盛装的狂欢队伍,却又井然有序地呈现出某种大尺度上的和谐美感。
“怎么会这样?”
“好问题。一些生化指标显示,她的大脑曾经受到病毒侵入,而且是多次感染,最近一次发生在一个月前。这或许能解释这种罕见器质性病变的成因,但并不是唯一成因,我们还在她脑中发现了这个。”
另一张大脑图像出现,变得半透明,沟回轮廓隐约可见,似乎是屏幕分辨率的关系,陈开宗总觉得有股雾气蒙在大脑的某些区域,不甚清晰。
“这是前额叶……前扣带皮层,”医生将图像某个区域疾速拉伸扩大,如同用“谷歌地球”穿越地球上空云层,沉降到某个国家、城市、街道,二次再临的上帝视角,“掌管认知、行为、情绪、强化学习、疼痛等功能的重要区域。现在放大到100万倍。”
那层雾气逐渐清晰,如同夜空中的星云无限逼近,化成一颗颗恒星,闪烁着金属光泽,悬浮在布满神经元与胶原递质的广袤宇宙里。
“这些金属微粒直径只有1到2。5个微米,比神经元细胞还要小。但奇怪的是,一般来说这种有害颗粒会随着呼吸沉积在肺部,导致肺炎和肺纤维化,甚至损害特异性免疫功能,我不知道它们是如何穿越血脑屏障,进入大脑皮层的。”
陈开宗看着电脑模拟出来的幽蓝色神经轴突丛林,金属微粒如同《2001:太空漫游》中的黑色石碑,沉默地横亘其间,排出无有边际的纵深阵列,直至这意识宇宙的尽头。他想起小米嗅闻废气时的卑微姿态,下陇村黏稠污浊有如地狱的空气,废弃的电子玩具、荒芜的田野、燃烧的垃圾,孩童们在恶毒土壤中绽放花样笑容。
不是不报,时候未到。他想起这句古老谚语。历史的报应总是充满了不确定性,有时打击面宽广至整个种族,有时却又如一道闪电,不偏不倚劈中荒原上的枯木,暗夜里熊熊燃烧,如火把照亮星空。
小米就是那亿万人中被击中的幸运儿。
“她会有生命危险吗?”陈开宗焦灼地追问。
“说实话,我不知道。这已经超出我的经验范围。那些金属微粒在脑皮层中形成复杂的点阵结构,似乎与神经网络产生了某种协同效应,别问我那是如何办到的,小米头部有遭电击过的痕迹,或许造成某种激活。我只知道,目前的脑神经外科手术水平尚无法达到这种植入深度与精度,更不用说取出那些结构。
“就像在她脑海里布下一个雷区,你不知道什么时候,哪根神经末梢一冲动,便会喀嚓一下,触发连锁反应。”医生打了个响指,神色凝重。
陈开宗陷入沉默,他本以为在这场悲剧之后,自己便能够保护小米免受外来威胁。在他内心深处,始终把小米的遭害归结于自己那次赴约的迟到,并强迫症似的在脑海里反复推演,如果时间可以倒流,如果那天他提前结束与陈族长的谈话,如果他准时到达小米的工棚,是不是一切结果都会不同?
可他知道,历史从来没有如果。
陈开宗无法否认,在内心深处,他将自己想象成一名怀揣宝物的还乡使者,仿佛一打开百宝囊,硅屿的所有问题便能随之烟消云散。可他现在才发现,自己错得如此离谱,他拯救不了硅屿,拯救不了小米,更拯救不了自己。那些可笑的优越感被坚硬的现实撞得粉碎,似乎他走得愈近,离原先的目的地便愈加遥远。
“如果小米之前参加定期体检,或许能早点发现……”医生不无惋惜地说。
“她不是陈家的工人,她来自罗家。”陈开宗眼前浮现出一张脸。
一张光滑、苍白、浮肿而阴鸷的脸,如同福尔马林中浸泡经年的死组织,罗锦城的脸。
医生露出原来如此的表情。
这不是一家官方网站,更像是某群狂热粉丝建立的维基式资料库。文字、图片、年表和视频看似杂乱无章地铺排其上,斯科特快速浏览着,许多文章充满牵强附会和他所熟悉的阴谋论调,来自一些对人类历史充满病态扭曲想象的大脑。
网站已经有段时间未更新了,但斯科特还是找到了他想要的东西。
一个十五分钟的介绍短片。
开头是一段黑白粗糙的纪录片,一艘战舰在海面熊熊燃烧,于灰色焰火中逐渐沉没。
字幕旁白:1943年3月3日,日本“荒潮”(Arashio)号驱逐舰在俾斯麦海战役中被美军B-25C米切尔轰炸机(代号“聊天框”)击毁方向舵,导致撞击,沉入新几内亚芬夏范(Fins)东南约55海里的洋底。船上176名幸存者全部获救,除了舰长(叠出军装照),久保木秀雄少校。
画面转到一间校园风格的实验室,一名面目清丽的亚裔女子正在仪器前专注观测,并不时与拍摄者无声对话。
字幕旁白:日本战败后,久保木秀雄少校的未婚妻铃木晴川赴美国进修并入籍,获得哥伦比亚大学生物化学博士学位,1952年受雇于美国军方,启动名为“荒潮”的绝密项目,意在纪念战争中死去的未婚夫。
斯科特终于知道惠睿股东中那个神秘基金会的由来。
接着是标有“美国军方绝密”字样的片段,似乎是由固定机位拍摄,右下角的时间显示,影片被以数十倍于正常速度压缩。背景是一间密室,人工光照恒定,镜头面向的墙壁有单向观察窗,反射出另一面空白得令人发瘆的墙壁。
字幕旁白:1955年到1972年间,“荒潮”计划在马里兰州征召死刑及重刑犯进行人体试验,目的在于研制出可以大规模使用的致幻武器,以期在战场上达到不战而胜的目的。他们尝试了多种自然及人工合成药剂,最终获得一种名为二苯羟乙酸-3-奎宁环酯的化合物,代号QNB,能以气溶胶形式经皮肤或呼吸道吸收。
一名身穿囚服的男子被带进房间,在镜面观察窗前坐下。视频以约120倍速快放,囚犯的影像不断抖动,如同神经性**的病态特征。他坐立不安,似乎这空无一人的房间内有隐形怪物在扰乱他的神志,威胁他的安全,他无声咆哮,以头撞墙,撕扯头发,打滚,将衣物悉数抓挠成碎片。波浪般的白噪音线不时漫过画面。
影片突然慢下,恢复成正常速度,那个**男人面朝镜中,用双手抚弄自己脸部,毫无征兆地,他用手指抠出眼珠,冷静犹如拔起浴缸橡皮塞,眼球带着残余的血管神经束由掌心垂落,一种黑暗由眼窝部位涌出。他突然如释重负般坐下,身体却失去支撑,像被抽取脊柱般,柔软无力地摔落地面。
字幕旁白:QNB作为一种乙酰胆碱[4]竞争性抑制剂,能作用于平滑肌、外分泌腺、自主神经节及大脑等部位神经元突触后的毒蕈碱型受体,有效降低乙酰胆碱到达受体的浓度,产生瞳孔扩散、心率变缓、皮肤潮红等症状,严重时会陷入昏迷、共济失调、方位及时间感迷失、记忆力减退、无法区分幻觉与现实,非理性恐惧,以及无法自控的半自动行为(如脱衣、自语、采摘、抓挠等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