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流的不只是劳工,许多世代生养在这片土地的硅屿家庭也随之外迁。在一个信息流速决定一切的时代,降速意味着没有价值、没有机会、没有未来。谁愿意自己的子孙后代生活在没有未来的地方,哪怕是根植血脉的家园?
关于硅屿降速事件,官方始终没有出台确切说法,坊间倒是流传着不少都市传说,惊险离奇程度不亚于好莱坞电影。得益于与政府的特殊关系,罗锦城从官员们酒余饭后的谈资中收获不少零星碎片,拼凑出事件的大概面貌。
事情从一名外地少女被拐骗到硅屿打工开始,后被官方解释为离家出走。
这样的事情本来并不稀奇,在地处东南沿海的经济发达地区,到处可以看到这样“被出走”的少男少女。他们拿着微薄的薪水,怀揣着有朝一日飞黄腾达、衣锦还乡的梦想,在不属于他们的繁华边缘里日复一日地从事最为机械、繁复、琐碎的流水线作业。
少女与家里联系了几次,大致是说自己在硅屿打工,生活过得挺好,不要担心之类。之后便再杳无音信。家人心急如焚,可怜远在西南,且家境贫寒,只能借助网络联系硅屿警方协助寻人。结局是可以想见的“下落不明”。
少女有一个在大城市读书的哥哥,据说当年由于家境贫寒,父母只能在兄妹中选择其一供上大学。哥哥聪明、成绩好,寄托着家里出人头地的希望,但他却宁愿把这个机会让给妹妹。在他看来,男孩就像蛮牛,还有一线希望凭借自己的才干、努力和运气在这个世界上犁出立锥之地,而女孩却像珠蚌,要用**的灵肉面对疾流涌动的海洋。他不放心这唯一的妹妹。
正当他准备放弃升学考试时,妹妹作出了更极端的选择。
她离家出走了,留下一封信。她了解哥哥,知道他计划作出的牺牲,但除非他考上梦想中的学校,否则将永远见不到自己的妹妹。这段旧事被官方利用来作为少女“习惯性离家出走”的有力证据。
哥哥知道妹妹的执拗脾气,他控制好内心的焦灼忧虑,如预料般高中状元,考上名牌大学,他发誓要用余下的生命来回报妹妹,给她最好的生活。但就当他结束四年苦读,正欲踏入社会掘取第一桶金时,妹妹失踪了。
“下落不明”四个字如同冰锥般一下下凿在他的胸口上。他决定不再相信任何人,他要用自己的方式找回妹妹。
一种定向传播的电脑病毒,在硅屿区域IP号段间以低调途径交叉感染,悄悄接管了垃圾人群时常出没的网络端口。它并没有任何显性发作症状,只是以特定算法筛选过滤人群间的交互信息,如果匹配事先定义的语义值,便会向目标地址丢出数据包。目标地址同样以动态方式巧妙隐藏,如果试图从数据包追踪到源地址,其难度不亚于根据枪响时间定位由疯狂过山车上随机射出的子弹轨迹。
他以极大的耐心,得到了一段流传在硅屿某地下论坛的加密视频。
这是一段真实的视频。昏暗背景下,三名男子的脸部均被抹掉,只留下半裸的身体和手中的工具,他们的声音也经过处理,但仍能分辨出硅屿本地口音。视频是用增强现实眼镜录制的,带着强烈的第一人称视角风格,摇晃、失焦,却又具有无比真切的代入感。
一具勉强可以看出性别的人体,像破烂的布团蜷曲在墙角,断续发出非人的呻吟。奇怪的是,她的头上还戴着处于休眠状态的增强现实套件,黄色呼吸灯时隐时现。
视野中的两名男子聊着天,不时发出怪笑。经过翻译软件,哥哥得知他们几个被老板派来处理这件“垃圾”。这名举目无亲的外地女子,因为用电子蘑菇过量而成瘾,丧失了劳动能力,成为妨碍上级检查的一个“卫生黑点”。他们还说,她的前庭系统已经受到不可逆的损伤,命不久矣,这是在做善事。
拥有主视角的那个人突然蹲下,用手中的坚硬物件敲击地板,发出脆响,他口中还发出类似逗猫的啧啧声。只见那件“垃圾”突然长出了一口气,极其迅速地朝镜头爬来,夺过那件物体,插入自己的眼镜卡槽。灯光由黄变绿,快速闪烁,似乎在读取数据。那个女子低垂着脸,喉咙中发出爬行动物般的嘶叫声,似乎某种对于神经刺激的渴望已经彻底吞噬了她为人的尊严。
你可以让她干任何事情,只要给她这个。一直没说话的那个人开口了。
女子的眼镜突然亮起,在黑暗中绽放着奇异的光。她突然吟唱起来,带着某种地方戏曲的腔调,尖细婉转,像一条冰冷的蛇在夜里蠕动,连带着她四肢的动作也变得扭曲机械,随着吟唱舞动起来。
劲噢,还会唱曲儿。两名男子笑说着,也装模作样地和着女子跳起来。
突然女子口中的曲调一转,变得粗粝刺耳。她发疯般朝其中一名男子扑去,死死抱住他的大腿不放。其余两人似乎被吓到,一时竟不知如何反应。这时主视角抄起手中的铁锹,在女子头上一记重击,女子应声倒地。
看来她不太喜欢我的货哦。动手的男子说着,靠近地上瘫倒的女子,扳过她的脸。
哥哥多么希望视频就此停止,最好永远不要露出那名受害者的面孔,这样他才可以保留一丝幻想。他强迫自己看下去,漫长得难以忍受的晃动,光线昏暗得令人眩晕。那名女子的面容猝不及防地拉近放大到他眼前,眼睛无神地半睁着,瞳孔不均匀扩散,口中微弱地吐着气息,深色**从她额角上如浓缩的泪水缓慢滑落。
那是他的妹妹。
给我一个垃圾袋。视频里的男人最后说。我要把她带走。
他关闭了视频,在黑暗中用抖动的手点烟,猛吸两口,又在地上狠狠碾碎。他沉默一夜直到天明,终于明白自己异乎寻常的愤怒并非来自暴力本身,而是来自呈现暴力的方式。暴徒利用第一人称视角的技术,让每个观看视频的人都成为罪犯,体验施虐的快感。他努力抑制生理上的强烈厌恶,仿佛自己才是那个杀害了妹妹的人。
当然,这一切只存在于说书人的想象中,现实中发生的是,少女的哥哥将这段视频交给硅屿警方,希望他们能根据这条线索找回妹妹,哪怕是尸体。但警方选择了另一条逻辑线路,他们抹掉这段视频在网络上流传的所有痕迹,并封锁消息渠道,像把脑袋埋入沙堆的鸵鸟,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这是他们习惯处理危机的方式。
哥哥陷入深深的绝望,愤怒在数千公里距离中被拉扯摊薄成不成形的数据碎片。他终于明白,悲剧的起源在于一堵看不见摸不着的墙,这堵墙将一脉相承的同宗同种分隔开来,给生命贴上高低贵贱的标签。他准备反戈一击。
修改了参数的病毒以风暴之势席卷了硅屿所有防护羸弱的数据终端,如同贪婪的蝗虫咀嚼过滤任何可触及的信息,数据包经层层跳转被投掷往各家新闻媒体,其中不乏涉及硅屿政府重大工程招投标决策过程的机密文件。如同一根根点燃的火柴穿越无尽黑夜,投入一簇微弱跃动的篝火,艰难而缓慢地将锅里的青蛙煮熟。
媒体曝光弊案的狂欢之余,失踪少女案却逐渐丧失了吸引力,人们的热情被冲淡、转移,新的丑闻和新的明星层出不穷,消费着如美德般稀薄的注意力。然而余波未平,上级主管机构对此次硅屿泄密事件大为震怒,不是因为贪腐舞弊,而是因为媒体的炒作抹黑了政府形象,影响到相关领导的仕途。
他们作出最终裁决,硅屿必须为自己疏于管理的数据安保系统付出代价,由沿海发达地区的高速区连降两级,坠入与边远落后地区为伍的低速陷阱。再也没有增强现实,再也没有企业级别的云端数据服务,更不要说数字特区的特殊优惠政策。
硅屿之光从数字世界的地图一角熄灭了。
许多损失惨重的财主砸下重金,想找到病毒的始作俑者,废掉他的双手双目,或者干脆做掉他的肉体,把头颅接在维生机器上了却余生。但他们从来没有成功,那位失踪少女的哥哥就像一条首尾相吞的沃洛波罗斯之蛇,最终把自己彻底吞噬,消失在茫茫的物理数字世界,不留一点痕迹。
罗锦城每当回忆到故事的尾声,便不禁联想到,倘若那位天才少年仍存活于世间,恐怕还在苦苦追寻杀害他妹妹的凶手吧。又或者,他已经放弃了生的希望,转投向死的决绝。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他突然打了个冷噤,仿佛那对燃烧着复仇之火的眼睛便在自己身后。
不,那不是我的错。
他会安慰自己,在那个年头,所有的宗族都在干类似的事情,卖非法的电子蘑菇给垃圾人,以保持对他们的控制,如果一些自制力薄弱的瘾君子使用过量,丧失劳动力后,派人处理以避免麻烦。当然,每家都有自己的处理方式,有的驱逐出境,有的可能直接人间蒸发。
保护幼崽是所有动物与生俱来的本能,尽管当年他所包庇的,仅仅是一条跟随自己多年的狗崽子。如今这条烂狗再次栽倒在同一块骨头上,而这次掀起的波澜,却仍在海面下逡巡暗涌,不见天日,酝酿着另一场狂怒风暴。
这一次,他决定牺牲这条名为刀仔的狗。
那名脸色阴沉的男子看见斯科特和新煜告别,犹豫了片刻,还是跟上了斯科特。
凌晨两点的食街人流略见稀疏,但食肆和店家的LED招牌依然鲜亮闪烁。斯科特加快了脚步,灯光在他眼前摇晃飘忽,拖出长长的尾影,千奇百怪的香味窜入鼻腔,带着受体所不熟悉的化学成分,产生略带警觉的刺激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