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陈开宗一脸为难……可那是当瑞贝卡还活着的时候……
你是中国人,你不信上帝,是死是活对你来说有什么区别!特德失控地咆哮着。
陈开宗强忍住恶心,逐个端详,那层本应光滑透亮的高分子塑料覆膜被烧成半熔态,软软地包裹着里面露出的精密结构,像个被啃了一口的夹心冰淇淋球。它们曾经被嵌入几颗美丽的头颅,而其中一颗还向陈开宗展露过迷人微笑。
如今它们看起来同样丑陋,毫无生气。
陈开宗扭头,想打退堂鼓,特德绝望的神情堵住他的嘴。他犹豫了片刻,随手指了指其中的两颗眼球,用力点点头。
那两颗电子义眼被放置在洛可可式雕饰的灵匣内,牧师诵念经文,父母亲友低声饮泣,手在胸前不停比画十字,电子赞美诗响起,阳光透过教堂顶部的镶嵌玻璃画,定格在瑞贝卡那经过多次手术的完美面孔上。
陈开宗终于承认这样一个事实:对于追逐时尚的发达国家新一代,义体不再是残障者的辅助工具,也不仅仅是身体可自由替换的零部件或装饰品,义体已经成为人类生命的一部分,它储存着你的喜怒哀乐、你的阶级、你的社会关系、你的记忆。
义体就是你。
罗锦城需要一个慢箭手。
垃圾人在密谋一些事情,而他却一无所知。他们要求罗锦城交出谋害小米的凶手,否则拒绝恢复生产。他知道这只是表面上的要求。
在正常速率的网络世界里,即便是一个普通人,也可以轻易地借助各种工具去追踪倏忽而过的特定目标。就像一个猎人手持弓箭,在森林中寻找猎物,他可以把弓箭换成高精度自动武器,装上夜视镜、红外探测器或者声呐定位系统,他也可以驾驶林间代步的两足外骨骼机甲提高巡逻速度,更可以发射霰弹,诱使目标移动,暴露自己方位,一举射杀。
但这里是低速区,任何超出阈值的数据流都会触发警报,引起国家安全部门的注意。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只有弓箭是最安全的武器。但最糟糕的还不止于此,设想一下如果光速降低一亿倍,当3米开外的猎物影像投入你的视网膜,触发神经冲动时,那已经是一秒钟前的世界。即便你的猎物也以同样的慢速运动,但所有的辅助定位手段都将面临着几何级数的效用递减,这与盲人在大海里捞针无异。
慢箭手的存在,便是为了解决低速区的种种数据跟踪问题。当然,就像赏金猎人,他们接手的案子大多见不得光,风险巨大,更无法纳入官方的标准化流程。这便是慢箭手的核心竞争力。
他们将自己的诀窍称为“慢箭撒网”。从概念上理解,就像同时朝水平方向及空中射出数以万计的箭,箭镞之间由无形的信息链彼此联系,在低速森林中,以缓慢得近乎静止的速度,穿透树木,交织成一片密不透风的轨迹之网。猎人所需要做的只是等待,等待猎物撞入网中,牵一发而动全身,邻近的箭便会闻风而至,缓慢而有力地将猎物撕开皮肉,钉入树干。
但在数字世界里,这一切都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高度抽象化的算法和程式,将纷繁复杂的现象世界化约为数学上的拓扑模型。就像一张蛛网。任何撞入网中的飞虫都将引起拓扑形变,这种形变传递的速度超过了限速规则下的信息流速。“两点之间线段最短”在这个空间中不再是公理,尽管违背人类直觉和逻辑判断,但却真实有效。
就像当年搞垮硅屿的病毒升级版。
罗锦城走入一家名为“振昌”的五金店,店内昏暗似煤窑,他的眼睛适应微光模式后,被墙上挂满的前工业时代器械所震慑。这些来自旧时代的低效工具流淌着金属油光,凝结着数百上千个小时的人类劳力与技艺,有一种拙朴却坚实的美感。每一件都是手工打造,线条独一无二,连瑕疵也是,仿佛掺进了打造者灵魂的碎屑,这是工业化生产线上出来的完美压模制品无法比拟的。
他取下一把造型特异的短砍刀,刀把鞘口位置饰有一枚古拙的虎面纹章,刀身略略反射出磨砂般粗粝而寒冷的光。
“好刀!”罗锦城赞叹道,“就是有点太快了。”
“太快了?”看店小伙子不明就里,“老板想要钝一点的收藏品?”
“我想要慢一点的。”
小伙子思忖了片刻,说:“要多慢?”
“二潮映月的海水那么慢。”
“跟我来。”小伙子一侧身,让开里屋一条更加漆黑的过道,示意罗锦城随他进入。罗锦城感觉自己先往上走,再往下走,几次担心脑袋会撞上墙壁,但却没有,过道的空间比想象中要宽敞许多,只是空气湿热难耐。走了不多会儿,眼前突然有了光,光里还飘浮着白色水雾,那是一扇门,门里渗出强劲冷气。
“虎兄,有老板找。”小伙子把罗锦城领进门,又恭敬地退出。
这或许是罗锦城此生见过的最脏乱无序的房间,仅次于垃圾人蝇虫飞舞的废料工棚。数不清的电线像肠子般盘绕在地板上,又蔓爬连接到各部机器,几乎无立足之地。除了几台顶到天花板的机架外,大功率空调机组喷吐着白雾,冷却四处散落的不明功能机箱,绿光闪烁,蜂房似的盘旋着无休止的嗡鸣声。那个被称为“硬虎”的慢箭手披着黑色长袖连帽衫,缩在角落狭小的书桌前,数个大尺寸显示器被分割成碎屏,有跃动数字,有自动切换网页,有程序进度,还有几具呻吟抖动的**肉体。
他正埋头吃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牛肉丸粿条,口中呼噜作响。罗锦城耐心站在他背后等着。
罗锦城从屏幕一角看见五金店的监控画面,还有根据他头像匹配出的数据资料。
“硬虎兄果然眼观六路,既然知根知底,我就不多废话了。我要你帮我监控几个人的数据动向。”
“几个?罗老板太谦虚了,您名下的垃圾人至少有四位数。”黑帽衫终于转过身来,露出一张不甚整洁且睡眠匮乏的倦脸,“即使单算罢工队伍的话也有好几百吧。”
“这些都是细节……”
“细节关系到价钱。”
“你怕我付不起钱?”
“我怕没人敢向您讨债。”
“好,预付一半。”罗锦城不快地转动双眼,估摸着数额,“事成再付尾款。”
“七成。另外,”硬虎自信地笑了笑,这个名字在方言中代表“一定、肯定”之意,“还需要罗老板答应一件事。”
“说。”
“把您现在规划中的购物广场往东挪一条街。我不想搬,我厝边头尾的邻居也不想搬到新区和垃圾人做伴。你不缺这条街,但只要硅屿一天还在低速区,你就需要一个慢箭手。”
罗锦城眉毛一挑,突然感觉手心被硬物硌得生疼,原来自己无意间把那把虎纹短砍刀带了下来。他拔刀出鞘,刀身反射出慢箭手惊惶扭曲的神情。他以迅雷之势挥刀砍向硬虎,在刃口即将劈开肉身的刹那,腕口一抖,砍刀重重插入桌面,木屑四溅。
“成交。”罗锦城像是说服了自己般,轻松微笑作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