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见赵校尉眼神逐渐亮了起来,不由得视线漂移,望向情绪不显的蒋翡,眉心微蹙,心中顾虑却越压越重-
晨雾笼绕杞柳林时,林深处的泉眼旁往往会响起雷打不动的祈福声。
然而今日,四下死寂。
杞柳林尽头的泉眼名为“生门”。
传说百年前大旱,草木枯死,牲畜倒毙。各部落萨满在此斋戒祈雨,恸哭七天七夜,直至双目失明,血流不止。
而当血泪渗入干涸的土地,此处立刻涌出清冽山泉。泉水挽救了奄奄一息的族人与牲畜,泣血而亡的萨满们便纷纷化身为林中鸟雀,振翅飞往天神的居所。
而此刻,原本清可见底的泉眼,正汩汩地冒着一种粘稠的、猩红的水。水面还浮着一层斑斓的油光,刺鼻的铁锈混着腐朽的气味,呛得众人忍不住捂嘴咳嗽。
仿佛是天神阖上慈悲的眼,反向人间睁开血红的怒目。
“生门没了,我们该怎么办?”
不知道谁喃喃低语了这样一句,所有人心下震颤,茫然四顾间,交头接耳起来。
“一定是河对岸的刀兵惊了地脉!”
“天神流血泪了!再不赶走玷污圣地的家伙,他就要惩罚我们了……”
“努阿还在挖地建堡垒,是不是把水源挖坏了?”
“你们贪狼部昨日是不是去努阿营地那儿了?”
“什么?关我们什么事!”
局势迅速变得混乱,原本同仇敌忾的众人突然吵得不可开交。
贪狼部的几人被各部族人围攻质疑,一名年轻男子被逼得步步后退,脚下打滑,跌入泉水中。刺啦啦的烧灼声响起,男子扑腾着惨叫不止。
众人七手八脚地把他拉起来,男子呻吟着,全身打颤,衣服被烧穿了无数孔洞,暴露在外的皮肤上尽是凸起的烫伤疱疹。
林中的骚乱还未传到外界,部落间已掀起轩然大波。一封密信抄本被人们争相传阅,所有人读后皆显出震怒的神情。
贪狼部是游牧部落中势力最庞大的头部力量,隐隐有领军的意思。
而这封密信中清楚写着:贪狼部已奉努阿为主,愿为其刺探军情,牵制他部;努阿允贪狼部兼并周边,独占草场。
用词严密冷酷,惹得各部族群情激愤,原本就松散的草原联盟彻底分崩离析,一时大乱-
裴辞远听得这个好消息时,离计划施行不过将将刚过了一日。
蒋翡半靠着躺椅,正为她整理伤兵资料。一摞乱糟糟的牛皮纸被他分门别类地整理成几旮,绑上麻绳,仔细摆正。
他垂着眼眸,神色平静。埋在资料中的小半张脸如同工笔细雕出来的作品,精妙得不似凡人。但裴辞远总觉得他眉宇间蕴着些似有若无的寒气,盯得久了,激得她忍不住打寒噤。
蒋翡像是注意到她的动作,把资料放下,抬眼一笑:“这几天好像降温了,我也总觉得有些冷。”说着他拢拢领口,把外袍裹得更紧了些。
裴辞远忽然道:“我不知道把你带到医营是好是坏了。你脑子转得太快了。”
医营是最容易探听到前线消息的军区。裴辞远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地听了许许多多的哭泣谩骂,从没想过对错真假,嘴上嗯嗯啊啊地糊弄着伤兵,就在这儿断续干了许多年。
“林非羽”名义上是她的学徒,话少嘴甜肯干活,讨得许多人欢心。但如今恍然想起,裴辞远才发现他口中的种种假意真心,皆多少带着些其他目的。
几月下来,厘州军情已经被他套得七七八八了。
她这两日总是时不时想到蒋翡与赵校尉探讨军情的场景。
蒋翡神色冷然,执笔在杞柳林地区浅浅做个标记,道:“其一,污染生门泉,伪作神罚。”
“各游牧部落供奉同一个神祇,近日努阿侵占草原牧场,他们早已心怀不满。现只需一个源头便能点燃猜忌,令他们同仇敌忾。”
“其二,离间各部族,重塑边境秩序。”
“从前边境格局对北华不利,三派系鼎立。游牧民族对我们时贸时抢、时降时叛,甚至比外国更令人焦头烂额,也消耗了北华大量兵力。目前努阿侵地,同时得罪了北华与游牧部族,对北华而言,却正是降服对方的好时机。”
赵校尉忍不住问:“如何降服?”
蒋翡直视他:“离间。”
“前些日子我听伤兵讲了件趣闻,贪狼部许久没有再抢边民……相反,有人看见他们偷往新河岸方向跑。校尉觉得这是何意?”
赵校尉无奈道:“……他们又通敌了?”
“若是像往常一样,何必遮遮掩掩呢?他们又不是第一次与外国贸易。”蒋翡道,“非常时期,行事异常,只有一个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