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让他现在带人走,稍后只能更加兴师动众。
池渊眼见蒋翡将头埋进他怀里,冷到止不住打颤,心中慌得不行。
他知道此刻硬带蒋翡出营不现实,便压下焦急,改口提议:“即若如此,我便与此人在隔离区等候。赵都督与殿下正在议事,抽不开身,还请阁下请个好大夫过来,不要误了殿下的事。”
队长见面前之人面相怪异,讲话时犹如风邪发作,实在令人不安。一通话解释下来,却条理清晰,并非不可通融之人,也就缓了神色,思考几秒,拱手道:“那就请阁下在隔离区稍候片刻。”
池渊颔首,抬腿跟着队长出了伤兵营,朝一侧走去。他余光向外一扫,被吵醒之人不在少数,密密麻麻地提着油灯站在界限外向内瞧,简直连成一条高低起伏的昏黄光幕。
他下意识将外衣往上提了提,完全盖过蒋翡,埋头融进护卫队中,匆匆进了另一间帐里。
队长留了几人守在帐门口,与池渊告别。几名医兵面色惊疑,身体紧紧挨着,团在一角,不安地打量他。
池渊:“在下为梁王效命,不得已叨扰片刻,抱歉。”
他站得离他们更远了些,俯下身子收拾了间软铺,将蒋翡端端正正地安置其中。
蒋翡面色极差,额头滚烫,双手却冰凉。潮红色从脖颈漫到双颊,他像是呼吸不畅,只能张口小声地喘息。
池渊心惊胆战,见他状态竟比杨树坡那夜还吓人,不由得连向门口瞥了数眼,祈祷队长能尽快带个大夫过来。
他想攥着蒋翡的手,多少渡过去些温度给他。只是身份特殊,在几双陌生眼睛的注视下不敢太过出格。他此刻分外恨起这副境地来,活也活不得自由畅快,做什么都要忧心引起别人怀疑。
池渊稳了稳心绪,想起身去泡条热手巾拿过来。只是按在铺盖旁的手甫一抽开,就被蒋翡突然拽住了。
蒋翡睁开眼看向他,一只手上拉被褥,盖过半张脸,眼白布满血丝,哑声说:“我还好,别担心。”
池渊勉强扯出个笑脸,又想到面具之外根本看不出来他作何表情,立即收了笑容,低声回应:“嗯。”
蒋翡:“外边如何?”
池渊:“封锁及时,疫情尚未扩散出去。”
蒋翡微微侧过脸,定定望着他,声音压得更低:“还打吗?”
池渊半晌才回道:“未必能打起来。”
蒋翡闭上眼,面上显不出表情,只是眼角颇为讽刺地抽动了一刹。他竖起手作掩面状,低低咳了几声,挡住一侧投来的目光。“绝不能同他们讲和。”
池渊:“我明白。”
一道微风拂过他的鬓发,池渊转头向门口望去,看见裴辞远把自己包得像个麻袋,在守卫的簇拥之下快步走了进来。她遮得太严实,池渊实在辨别不清对面表情,只瞧见她眼中同样血丝密布,想来也没有休息好。
“你们几个出去,换个棚待着。”裴辞远望他一眼,立刻向那几个抱团发抖的医兵驱逐似的挥挥手,颐指气使道。
她站到池渊身旁,递过来一条面巾,示意他带上。池渊立刻低下头,将布条紧紧系在脑后。裴辞远默不作声地将药箱立在一边。
身后细细簌簌的声响散去,池渊向帐门睨一眼,帘布仍在微微晃动,人已经走尽了。他将面巾挂得更高,几乎将整张脸盖住,指尖用力,悄悄将面具揭了下来。
“你知道今晚乱成什么样了吗?”裴辞远忽然发言,她五指用力按着药箱,压低嗓音,极力忍住怒意。
“若非如此,他们不会允我进来的。”池渊立马解释道,“我会与梁王殿下一同设法将此事掀过去。”
“那个狗屁都督可没那么好被糊弄!”她摇头否决,接着转过脸,连珠炮似的问蒋翡,“你身上起紫红色的疹子了吗?喉口有没有血味?头晕恶心嗜睡有没有……”
蒋翡清过喉咙,也要了一条面巾遮住口鼻,给她一一解答。又挽了半截衣袖,露出手腕。裴辞远闻言,神情慢慢松弛了少许,隔着帕子仔细探起他的脉搏。
蒋翡抬眼,与池渊对视:“你下一步要如何做?”
池渊抿唇:“我要带你回官驿。”
蒋翡对这个答案早已预料,他立刻道:“我毕竟从疫区出来,这场春瘟起的蹊跷,若他赵省真是丧心病狂之辈,在城区散播瘟疫、甚至只是散播些消息——不光你我二人有暴露之虞,梁王也无翻身机会了。别往赵省手中递刀。”
池渊闻言心头火起,“你能不能考虑下自己?赵省丧不丧心病狂我不知道,你若是在疫区再待下去,面临的是性命攸关的问题!”
裴辞远将手帕收起来,难得同意道:“他说得对。目前看更像是风寒之症。这次疫情波及不广,几乎集中在伤兵营。你目前身体脆弱,极易感染。不能在这里在待下去了,要我说,最好今晚就走。”
蒋翡:“裴姐,有别的办法吗?”
裴辞远沉吟片刻:“折个中,我带你回医营,总归离这边远一些。”
蒋翡哑声:“我如今状态如何回医营?就算你说我是风寒,前来寻医的兵士们也未必敢来找你看伤病……”
裴辞远:“营区瘟疫已经散开了,一个个横着往伤兵营里抬,隔离意义不大。只要城区平安就好。你若是实在放心不下,我也可以给你针灸调理,能令你精神看起来与常人无益,不惹人非议。只是要受些罪。"
蒋翡刚一开口,费力说了个“行”字,接着就被池渊的动作打断了。池渊表情紧张,转过脸死死盯着裴辞远问:“这是什么意思?”
裴辞远后退一步:“哎你别急啊,又不伤身的,哪有治病不受些苦的?我手里救过的、剃肉治伤的比比皆是,我就给他扎几针你别这么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