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头喃喃道:“年前也好……年前也好。”
身后一阵窸窣声,王郎中将信递给左进,微微点头。赵诲安顺势接过,借着昏暗的光线,垂下眼睫,凝神静读。
忆昔少年与君相交,心性殊合。君性诙谐,时出狷狂语,惹人恼怒,然风骨所在,志趣所向,竟与某不谋而合。
朝堂之上,每每直言辩争、各抒胸臆;退朝之后,便对月倾杯,兴尽方归……十余载京华朝夕,并肩同游,彼时只道日长,而今思之,恍若昨日。
明日岁首,照例相聚。惜不能也,当寄来生。
左进顿首
灯火昏暗,字迹辨识不清。信并不长,字迹工整,仿佛确是左进所书;零星追忆了几件旧事,也并无甚特殊之处。
可他却心绪激荡难平,再回神时,泪水已潸潸而下,浸透手中纸张。
所有的撇捺终笔皆反提了个小小的倒勾。
他只识得一人会这样提字。
这样隐秘而独一无二的手癖,只会显得左进的结尾署名如同一只欲盖弥彰的醒目注脚。
他死死掐着那张纸,哽咽道:“进之……进之……”
“我也一样。我做梦都想回到从前,此时正是赏梅煮茶的好时候。或是暑热时节,湖心画舫、杨柳岸边……”他嗓音抖得说不下去,抬起头,神色希冀,“你一定要、你一定要……”
左进道:“我明白。”
赵诲安:“我不想死……”
左进眼眶瞬时红了。他不堪重负地别开脸,盯着地面,颤声道:“对不起。”
赵诲安却急促地笑了一声,抬手掩面,断断续续道:“别道歉,是我自作自受。行至此处……也没办法。”
王郎中极轻地叹息一声。他上前一步,低声提醒道:“左大人,耽搁太久了。”
赵诲安听见了,仰头对他道:“左进,你先走。”
左进与他对视须臾。而后听见自己道:“再见。”
赵诲安颔首,慢慢道:“再见。”
左进提过油灯,独自走出囚室,沿着石阶步步上行。石面已被磨得光滑平整,他忽然足下一滑,油灯没拿稳,沿着石阶滚落下去。
只听得一声脆响,火舌一晃,光芒瞬间灭了。碎片叮叮当当,溅得四处都是。
左进也跌到阶梯之下,摔得浑身剧痛、耳鸣阵阵。他睁大眼,浑浑噩噩地仰对着黑漆漆的壁顶,耳畔碎瓷声震耳欲聋。
他竟一时辨不清这声音究竟是油灯摔碎、还是酒盏贯地。
往事如烟云,留不得好梦一场。
他缓缓抬起双臂,交叠遮住眉眼。而后放任自己陷在这片浓稠的黑暗之中,肩头颤动,恸极失声。
==========作者有话说:==========
笔迹撇捺回勾这一点在57章开头提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