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见蒋翡走上前,便侧过身,垂下眼睑,对蒋翡抱拳道:“林先生。”
蒋翡回礼:“好久不见,左都谏。”
池渊也转过脸问他:“你是不是等我等了许久?”
蒋翡:“无妨。”
池渊:“那就是很久。抱歉。”
左进:“我先回府了。你多歇息,不要想太多。”
池渊敛下眉眼,低声道:“多谢你,进之。”
左进摆摆手,转身离去。
池渊目送左进走远,侧身与蒋翡正对,捉着他的手按在心口,低头歉疚道:“原本说好要早点回来……结果拖到现在,实在对不住。”
蒋翡:“当真无妨。”
池渊:“你刚刚怎么从小厨房出来的?你在那儿做什么?熬药的话不是有专人盯着吗……”
蒋翡言简意赅道:“下厨。”
池渊稍一停顿,错愕道:“我以为你要等我回来一起!是你自己做的吗?”
蒋翡:“灶火尚燃着。你若还这么多废话,一会便要糊了。”
池渊立即向小厨房走去,对他连声道:“抱歉、抱歉……这几日事情太重,我确实难以抽身……”
蒋翡忽然转身,池渊猛地停步,差点与他迎面撞上。
蒋翡稍稍仰头,直视他的眼睛道:“我若是当真生气,不会对你这般客气。我并非分不清轻重缓急之人,今夜你就算回不来,我也不会怪你。”
“不要再向我道歉了。你若是一直这样,我反倒要发火了。”
鼎中汤汁咕噜咕噜,沸滚作响。蒋翡侧眼瞧过去,陶盖被鼎沸的水汽顶得不断颤动,鲜香四溢。
蒋翡道:“你若是过意不去,就去给我们各盛一碗汤来。我可在厨房里磨了一下午。”
池渊忽然道:“等等,你调味了没有?”
蒋翡:“……”
池渊瞧他一眼,捞起木勺,吹了吹气,谨慎地尝了一小口。而后眉头舒展开,惊讶道:“当真不错!我还以为你会忘记调味呢……”
蒋翡叹气,缓声道:“池渊,我偶尔也会动脑子的。”
天边霞光尽褪,夜色如雾般笼住别院。寒冬腊月,虫鸟皆噤了声,天地间只剩下薄薄的风声。
池渊坐在蒋翡对过,心不在焉和他聊了半晌,虽是频频动筷子,饭菜却几乎一点也没下去。
蒋翡也察觉出来他并无胃口。他便将筷子撂在碗上,按下池渊的手,严肃道:“你不必这样强颜欢笑。若你在我跟前,连真心话都无法说出口,那算作我的失职。”
池渊缓缓发问:“你什么职?”
蒋翡眉梢一动,尖刻道:“……不知道你是怎么定义我们的关系的。不管是偷情、苟合还是私相授受,我自认为应对你的情绪负些责任。你若觉得我无事生非,那我走就是。”
池渊面色无奈,哄他道:“你说的也太难听了……我们明明是两情相悦,名正言顺的。”
他顿了顿,又低声道:“今夜除夕,应当是辞旧迎新的好时候。前些天风平浪静,我便以为能安然捱到明年……至少能与你过个好年。”
蒋翡道:“不管好与不好,我都在这儿。”
池渊:“我大概一直没有与你提过,我从棉州回到京城之后,生了一场重病。大概是有奔波劳累的缘故,但主要还是……太难过了。”
“我还未曾与父母道过别,他们甚至不知道我在棉州过得好还是不好;也没机会再教我的弟弟妹妹们书法,陪他们游戏。偌大府邸,应当一直是熙熙攘攘、其乐融融的……”
“任我如何想象,也想象不出池府破败的样子。我那时甚至不敢走附近的几条街道,仿佛只要看不到,一切就没有发生。”
“我也未曾来得及和你表白心迹。我想不通,我究竟何德何能,让你愿付出一切换我一条性命。我与魏河风餐露宿,日夜兼程,赶到京城,想找人救你……可传闻却说你已经……”
“时至今日,我仍是觉得,我好像谁也救不了,什么也做不成。阿翡,万幸你活着。你若不在了,我就真的一无所有了。”
蒋翡:“首先,我正坐在你面前,你说这些不吉利。”
“再者,如今这世道,手中无权,是什么事也做不成的。不说逆天改命,如今我们连出趟门都要小心翼翼。又不是你的错,你何必苛责自己?”
池渊摇头,哑声道:“好像无论做什么选择,都是下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