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蒙蔽他人,告知天下先帝暴病而亡;蒙蔽自己、让自己安置在心安理得的境地里——他所行的一切,是为了报仇,他有正当理由的。
他是与太子不同,也与先帝不同的。
可他在动手的那一刻,就无法真正为嬷嬷翻案了。他怎么从没意识到呢?
他怎么从没意识到呢?
自己那满腔愚钝锋锐、鲜血淋漓的野心。
除却此物,他早已别无他有了。
蒋翡屈膝弯腰,将朱笔从地面拾起来。墨渍在瓷砖之上拖出逶迤的尾痕,像一道新鲜的血迹。
他双手捧着朱笔,端正递给关和铄,又温声道:“陛下,不如就让德妃娘娘去绥州吧。”
关和铄嘲讽似的发问:“先生,这是二哥、德妃,还是太后要求的?”
蒋翡:“是我自己。”
关和铄轻轻叹气,羡慕道:“先生与我不同,你那么聪明、有能力,不管在什么境地,总得博得好多人的信任,总能做出最明智的判断。”
他向侧后一瞥,垂首肃立的刘以立刻会意,拂尘一甩,悄悄往阴影中退去。
关和铄收回视线,仰起头,咬牙切齿道:“我真的很想问先生——明明我们携手的时日更长久。为什么你相信的是德妃,而不是我?为什么你选择的是德妃,而不是我?为什么——”
蒋翡:“陛下,我当然是信任你的。我方才说了这么久,不就是想告诉你这点吗?”
关和铄满腹怒火,连个发泄的由头也没有,他听闻此语,几乎要笑出声来。
“先生,抱歉,德妃娘娘体弱,我不敢让她受车马之苦。”他一字一顿道。
刘以领着两名佩刀侍卫悄无声息地逼近过来,正要再往前一步,按向蒋翡双肩。殿门却忽然叩叩两声闷响,宦官高声通报:“陛下,霍先生求见!”
关和铄如梦初醒。他狠狠瞪了刘以几眼,对方忙不迭地拖着侍卫离开,跑到一侧帷帐后避着。
池渊大步上前,躬身行礼,把蒋翡拉到身后,道:“陛下,我们一会儿还有安排,刚才找不到他在哪儿……贸然叨扰,实在抱歉。”
“刚刚隐约听见殿内有争吵声,若是蒋翡出言冒犯,我替他赔个不是。他性格如此,总爱捡些不好听的话说,陛下别跟他计较。”
关和铄乍然望见池渊,瑟缩般往御座之中埋了埋身子,讷讷道:“先生多虑了,没有的事。”
池渊:“那我们先告退了。”说罢,拽着蒋翡的手就往外走去。
关和铄目露迫切,脱口而出:“先生……”
池渊转头,望他一眼。关和铄却哑口无言,他怔怔盯着池渊,目光又慢慢移向蒋翡,来回跳跃几次,仍是半句话也说不出口。
最终,他只是哀求般道:“先生,最近太忙,待庆典过后,我就为池家平反。”
池渊:“多谢陛下。”
御书房的门砰然关紧。
许久,关和铄哑声道:“刘以,你陪我出去走走。”
侍卫也随之紧跟过来,关和铄神色郁郁,回头命令:“你们不用跟着。”
几场春雨过后,御花园中石板路湿滑,缝隙间青苔丛生。枝上花苞累累,皆裹着水珠,晶莹欲坠,迟迟未绽放。
关和铄刚踏入御花园,便远远望见池中月蹲在花树下,陪着四皇子赏花。
四皇子抬手折断一只花苞,池中月便跟他讲道理:“你喜欢这朵,还是那朵花?”
关和钦幼嫩的手指一歪,指向一旁那朵早早绽开的海棠,细声细气道:“这个好看。”
池中月严肃道:“你刚刚折的那朵花苞,还没等长大就死了。再也没机会开得像这朵海棠一样漂亮了。”
关和钦圆溜溜的眼睛转了转,恍然大悟般点点头,伸手就要去折那朵盛放的海棠。
池中月立即将他的手指握住,生气道:“这更不行——”
关和铄在他们身后笑道:“四弟还是这么顽皮啊。太妃今日怎么没在万寿宫?”
池中月转过身,眉眼舒展开:“春日来临,御花园最好看,便带他出来走走。”
她招手唤来乳母,叫她将四皇子抱走,又板起脸,对他耳提面命,叮嘱几句。这才对关和铄道:“陛下,我正好有事想问你。你现在是否得闲?”
关和铄:“您说就是,但凡是您的事,我当然得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