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满足地打了个酒嗝,眯起眼,望向院外。
远处模糊见得,似有一骑疾奔而来,马蹄声急促,在静谧的宫苑里格外清晰。
辛统领眯眼望了片刻:“是不是厘州来的?”
他嗤了一声,站起身,摇摇晃晃地理了理衣襟:“真是没素质。在宫里骑马,也不怕冲撞了贵人……我去把人拦下来。”
他低头,慢慢抽出腰间长刀,方才抬眼一望——
对面马鞭倏地一甩,只听一声长嘶,骏马瞬间跃至他跟前,铁蹄在青砖上磕出一串迸溅的火星。
凛凛白刃如泼天月光,迎面倾洒而来。
辛统领只觉视野骤然旋转。身后亲信们面容惊骇,身前骏马前蹄扬起,一具无头的身体仍在原地站立,脖颈处血如泉涌。
耳畔爆起一片惨呼。
来人兜帽滑落,露出一张稚气未脱的脸。
几滴鲜血飞溅上来,在蒋逐月脸上甩出数道细长的猩红痕迹。她神色未动,目光如炬,刀锋裹着风声,再度轰然斩下!
第108章
远处又窜出一队骑兵。他们携刀疾行而来,金铁之气破空,马蹄声隆隆,瞬时踏碎了宫苑的寂静。
眨眼之间,血流成河。蒋逐月侧目一瞥,厉声喊道:“范承,你来做什么?快去驰援李卫!死守宫门,擅近者格杀!看好绞盘——切勿让宫门关了!”
话音未落,白光一闪,又是一人人头落地。
范承犹豫了一瞬,猛地迎上她明亮的双眼,咬了咬牙,高声称是,马鞭狠狠甩下,领着人奔向宫门。
而禁军刚眼睁睁看着统领被杀,两股战战,早已没了迎战之心,纷纷跪倒在地,连求饶的话也吐不出一个字来。
蒋逐月仰头,双指抵唇,吹出一声长哨。
虽然禁军被养得软弱无能,到底也是武将出身,又被长期洗脑——如何守护皇城,如何守护皇帝。
被她威吓住,不过一时之效。她手下人手有限,不可能彻底控制整座皇城,随时可能被增援的禁军围死。必须尽快稳住局面,呼来外援。
哨声悠远尖锐,震响整座皇城。一只灰雀受惊,扑棱棱展翅腾飞,掠过宫墙上空,在李卫眼前一闪而过。
李卫踢开脚边的尸首,踉踉跄跄奔上城墙,在身后青砖印下几枚深深的血脚印。他扶稳垛口,抬眼望去,整座京城开阔辽远,尽收眼底。
哨声渐渐淡去,他回身一看,弟兄们在城墙根的阴影里齐齐抬头望他。远处,禁军已再次集结成队,黑压压地围逼而来。宫人们哭天抢地,四散奔逃,皇城内一派乱势。
他深吸一口气,蹲下身子,双手颤抖着,将信号点燃。
焰光腾地窜起,轰然炸开在空中,一团耀眼的赤金迸散成漫天流火,在暮色将至的穹宇中灼灼盛放。恰好正对着一轮沉沉的落日,两团光芒相叠,竟分不清哪是烟火、哪是残阳。
晋王眯起眼,遥遥仰头。
光芒在他眼中一点一点熄灭。他缓缓垂首,目光扫过院中密密麻麻的人影,淡声道:“走吧。”
无人应声。甲胄摩擦声却渐起,连成参差一片。晋王翻身上马,带着浩浩荡荡的私兵,向皇城方向奔去-
“什么声音?”
关和铄隐隐听见外面喧哗,将酒盏往桌上一放,招手吩咐人出门瞧瞧。
章都督眼皮一抬,捏着银箸,却没有夹菜,反而从容起身。随后从桌案前飞跃而起,电光石火间,箸尖已稳稳抵在关和铄咽喉之上。
关和铄脑中嗡得一声,满面愕然,一时僵在原地,动也不敢动。
侍卫们震悚不已,纷纷抽刀围逼过来,却又不敢轻举妄动,怕章都督伤了关和铄。
又听得砰然一声,众人齐齐望去,殿门霍然洞开,禁军破殿而入,高喊着护驾冲了进来,正撞见这一幕,齐齐顿住在殿门处。
有人呼喊道:“陛下!厘州军反了!他们杀了辛统领,宫门已被控住——”
关和铄抖如筛糠,懵然听完。他极力压着声音,慢慢侧首,对章都督道:“都督,我一手提拔你上来,你为何……”
“陛下。”章都督神色平静,“对我有提携之恩的,是左都谏。”
关和铄深吸一口气,换了语气,低声央求道:“左进?你是听命于他吗?你先放开我,你要什么我给你就是,只要你放开我,这件事我便既往不咎——”
他悄悄觑着章都督的脸色,见他纹丝不动,也知道这些话太过虚伪,连自己都骗不了。他死死掐住掌心,目光飞快扫向外围,落在赵岐身上。
赵岐面色惊疑,手掌按在半抽出的腰间短刀之上,显然并未获悉此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