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料殿外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几名眼熟的内侍怯怯地凑过来,低头道:“陛下……阁老说,一会去御书房找您,有事商议。”
关和铄点头。他道:“你们几个先下去,让刘以、费筠、纪福……过来。”
他不习惯这些父皇的人前来伺候,见他们一副恐慌害怕的神情,又心存犹疑。干脆把曾经跟在自己身边的这些人一个个召过来,总归能安心一些。
内侍们纷纷听令退下了。关和铄等到自己的人前来,先是压低声音道:“叫先生午时入宫,去御书房。不要大张旗鼓,万事隐蔽为上。”
又转头问刘以:“这是怎么了?刚刚那几名内侍,怎么那一副表情?”
刘以踌躇片刻,委婉道:“德妃娘娘昨夜在灵前闹过一次,有些风言风语,说先皇蒙冤而死,是陛下……”
关和铄抬手制止,追问道:“可有说什么晋王才是天命所归?”
刘以吓一跳,连忙道:“没有!”
关和铄眉头稍松,冷静道:“那便不成规模,翻不出什么气候来。你叫人管管,若是不听,杀鸡儆猴。尤其是太医院那边,敲打严实了,只有他们见过先皇的死状。”
说完了仍觉得心有不忿。昨夜一过,他的地位便是无可撼动了,那群人竟然仍对他毫无敬畏之心,放任这种流言口口相传?
他强迫自己把这桩事抛在脑后,回首再看棺椁一眼,抬步向御书房走去。
时间一晃而过,已是正午。明澈的阳光洒下来,将人的影子压得极窄。
池渊和蒋翡立在树下,正好与从御书房出来的阁老打个照面。他已垂垂老矣,腰背佝偻,眉宇间隐有愁绪,并未注意到二人。
池渊默默看他与自己擦肩而过,转头对蒋翡轻声道:“余阁老已历三任帝王,称得上敬业谦逊,却更是个极精明的人物……他结党站队从未选错过。梁王殿下大抵算是他人生中唯一一次失误了。”
蒋翡:“可我记得你说,太子被废后,他并未站队?”
池渊神情微妙道:“他首先是先帝之臣。先帝自然希望朝局制衡,而非群魔乱舞。余阁老做到那个位置,不会轻易结党。但是……”
池渊默默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悠悠道:“在那种情况下,不站队,便相当于力挺晋王了。”
蒋翡:“他应当是害怕被梁王殿下清算。”
池渊:“但凡新皇登基,没有不洗牌朝局的。好在最后是梁王……他还惦记着叫我们入宫,愿意听我们进言几句。”
蒋翡拉了拉他的袖子,低声道:“走吧。”
御书房内,瓷砖锃亮,几乎是光可鉴人,甚至带了几分清新的潮气,显然是刚被仔细打扫过一遍。
关和铄一身青灰素衣,腰间束着一条黑带,推门迎二人进来。
一切仿佛与从前并未有什么不同。他惶惶然地抬起头,眼眶红肿,唤道:“先生。”
池渊和蒋翡作势行礼,被他尽数拦下了。关和铄连忙道:“你们千万不要这样,私底下,我们无需做这些无用的礼节。”
蒋翡:“陛下,昨夜出什么事了?”
关和铄喉结滚了滚,颤声道:“父皇……父皇昨夜,病情突然加重……我也不知道,我还没准备好……”
“方才阁老问我一大堆问题,我都不知道如何应对。什么开国大典,什么整顿朝纲,还有什么削藩清算……这种事我之前从未接触过,吓都要吓死了。”
蒋翡一听见“削藩”二字眉梢便忍不住一挑,当今的藩王只有一人,便是远在棉州的蒋如赫。他还未开口,就听见池渊问道:“陛下是如何打算的?”
关和铄恳切道:“你们住进宫来吧。先生,我知道你们想要远离京城,归隐山林……只是朝局未稳,我真的想要把北华治好,又怕自己并没有这个本领。还请你们帮扶我一把,你们想要什么,尽管向我提就是。”
池渊垂首道:“以我所能,佐圣主济世,使百姓无饥寒之苦,家国有久安之势。夙愿如此,二十年从未变过。”
“但陛下……我想有个身份,不想活得如同一只无人见得的影子。我想重新站在朝堂上。”
关和铄爽快道:“这好说!先生还想去都察院、还是哪里?至于身份,你想是谁就能是谁,想叫什么就能叫什么,全看先生心愿。”
池渊道:“我想做回池叔荷。”
关和铄神情微妙地卡顿了一瞬。他腰背微微挺直了些,垂下眼睫,小心翼翼地问道:“先生这是什么意思?”
池渊:“陛下,我能坚持至今,便是因为池家蒙冤灭门。我深恨难消,日夜盼得侯府有昭雪那日。这你都是知道的。”
关和铄立即点头道:“先生,我当然清楚。你的事,我一直惦记着。”
他沉默片刻,缓缓移开视线,盯着窗上雕花,小声道:“只是父皇病逝,我将将上位,就忙着将他盖棺定论的案子翻出来,实在太急,像是别有居心……更何况,若当真翻案,就意味着父皇罔害了侯府一门几百人的无辜性命。”
池渊声音骤然冷下来,“他不是么?”
关和铄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先生,我是说实在太急,对父皇无益,对我也无益……”
他的声音渐渐弱下来,怯懦地望向池渊,“先生可否等等?等到局势平稳之后,身后置喙的声音,也能少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