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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帐沉戈（第2页）

“家事暂且搁下。今日寻你，为江南漕运一案。”

身侧属官上前，将厚厚一卷卷宗摊开案头。封皮沾染尘土，内里密密麻麻写满贪腐实证。江南漕运积弊经年，地方官吏层层勾结，克扣漕粮，侵吞国库银两，牵扯大小官员数十人之多。

“河道年年耗损国库巨银，堤坝依旧残破，钱粮尽数落入私囊。”裴随影眸色冷了几分，“本王手握确凿证据，要彻查到底。此事离不开户部核对历年账目，叶尚书掌管户部，你打算如何处置？”

沉重政务顷刻压至眼前。

叶衡低头翻阅卷宗数页，神色一点点凝重。此案盘根错节，背后牵扯不少京中世家大族，一旦动手彻查，朝堂必将掀起一场大地震。户部夹在中间，极易成为各方报复的靶子。

他仔细斟酌措辞，徐徐道出户部现存难处与可行核查方案。

书房之中，一来一回言语交锋。裴随影思绪敏锐凌厉，总能一语戳破叶衡言语里权衡顾忌，步步追问，不接受任何模棱两可的搪塞。

就在二人谈论漕运紧要关口，一道黑影悄无声息自窗外夜色落进来，一名黑衣暗卫单膝跪于门槛之外，压低声音禀报密报，不干扰屋内谈话。

“王爷。城西私铸铜钱窝点已捣毁，一众头目尽数擒拿。抓捕之时逃脱一人，此人改换女子装扮，疑似向城南逃窜。属下已经分派人手封锁搜捕。”

私铸钱币，扰乱国之币制，乃是死罪。

裴随影神色不见半分波澜，仿佛只是听到一件寻常琐事，冷静下达指令：“封锁城南各处街口与出城要道，分三队轮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此人若是落入别的势力手中，后患无穷。顺道核查，逃犯是否与江南漕运一众贪吏暗中勾连。”

“属下领命。”

暗卫叩首之后，身形一闪，再度消融于浓重夜色。

短短片刻，叶家内宅隐忧、江南漕运大案、京城搜捕要犯三件事交织在同一间书房。

坐在一旁的叶衡心中震动不已。楚安王的密探眼线遍布整座京城。连侯府内宅细碎动静都能探知，可想而知京中大小事几乎很难瞒过他的耳目。

烛火摇曳，将裴随影高大冷峭的影子投在墙壁之上。他重新看向叶衡，压迫感扑面而来。

“漕运一案，给你五日时限。户部务必整理近三年全部漕运开销明细送过来。本王不要虚浮敷衍文书，要真实可查的账目。”

叶衡心中一沉，起身拱手：“臣，遵殿下吩咐。”

而与此同时。

楚安王府院墙之外，树影幽暗。

一道不起眼的青色身影缩在巷口阴影里，正是叶府东跨院派出来打探消息的小丫鬟。她奉叶洛晏的命令，悄悄尾随叶衡来到楚安王府，想要探听父亲与这位权倾朝野的王爷究竟谈了什么。可王府守备森严，她只能远远站在巷外，连府门都靠近不得，什么内情都听不见。晚风卷起落叶，她心底惶惶不安，知道今夜回去，并无消息可以回禀自家大姑娘。

叶衡从楚安王府辞别出来时，夜色已经彻底吞没了天边最后一点残霞。

府门外夜风凛冽，吹得官袍下摆猎猎作响。方才书房内几番对话还沉甸甸压在他心头，漕运大案迫在眉睫，五日限期如同悬在头顶的一把利刃。除此之外，裴随影突兀问及叶家接回叶洛晏一事，更叫他心底生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

楚安王素来不掺和寻常大臣家的内宅琐事，为何偏偏留意这件事。

那名奉叶洛晏之命前来打探消息的青衫小丫鬟，还缩在巷口老槐树的阴影底下。看见叶衡走出来，她连忙把身子再往树干后藏了藏，大气都不敢喘。王府四周巡逻的暗卫往来穿梭，寒光隐隐的视线扫过街巷，丫鬟吓得浑身发僵，半分都不敢上前，只能眼睁睁看着叶衡踏上黑漆马车，车轮滚动，朝着叶侯府的方向驶离。

待马车走远，暗卫的注意力散去，小丫鬟才敢跌跌撞撞转身，匆忙赶回侯府复命。

归程马车内，叶衡靠着车壁闭目养神。

脑海里反复回想裴随影说过的那句话——想用宅院银钱偿还旧情，往往凭空滋生祸端。

他不是没有看见叶洛晏归府之后的小心翼翼，可今日在楚安王府，经旁人一语点破，再回想海棠树下那番欲言又止的哭诉，心中不免多了一层警醒。他接叶洛晏回来只为弥补亡妾的遗憾，可若是这份弥补，最后反倒消耗沈氏与沉瑜，那便本末倒置。

一边是朝堂汹涌，漕运贪腐牵扯无数世家，稍有不慎便会满门倾覆；一边是家中内宅暗流涌动。国事家事，两股重担一齐压在他肩头。

马车一路碾过京城石板长街，不多时便回到叶侯府。

侯府内院，东泠院烛火通明。

叶洛晏并没有歇息，独自坐在窗下，指尖捻着一枚银嵌蓝珠钗，心神不宁地等候丫鬟带回消息。她打从心底清楚楚安王裴随影的分量，那是手握实权、连帝王都要礼让三分的宗室。若是能够借着什么机缘攀附上楚安王府，往后在侯府之中，便再也不必畏手畏脚仰人鼻息。

脚步声由远及近，出去打探的小丫鬟满身尘土跑进屋，神色颓丧。

“姑娘。”丫鬟屈膝跪下，“奴婢跟到楚安王府巷口，可王府守备太过森严，护卫、暗卫来回巡查，奴婢不敢靠近府门半分，什么对话都没有听见，只看见大人平安乘车离开。”

叶洛晏捏着珠钗的手指骤然收紧，钗尖硌得掌心生疼。眼底飞快掠过一抹失望，随即又迅速压下。

“罢了，本就没有指望你能探听到多少机密。”她淡淡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此事不能叫旁人知晓，今日你出去过楚安王府一事，半个字都不许对外人提起，若是泄露出去，仔细你的皮。”

“奴婢记住了。”丫鬟慌忙应下。

打发走丫鬟，屋中只剩叶洛晏一人。烛火摇曳，将她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扭曲狭长。

楚安王传召父亲，究竟所为何事？是朝堂公务，还是……已经留意到她这个刚回府的庶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