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尖落下时微滞,随即划开一道直痕。动作很慢,不像练剑,倒像描字。每一下都谨慎得近乎执拗,稍有不顺便以剑锋削去重来。碎玉簌簌落下,堆在石台一角,已有小山模样。
他眉头微蹙。
不是对灵力掌控不满,而是对那个字本身——“昭”字的下半部分总让他觉得不对。太方正则死板,太飞扬则轻佻。他试了七次,废了七块玉,仍不满意。
剑鸣轻响,在寂静夜里格外清晰。不是攻击,也不是防御,只是剑与玉碰撞时自然震颤的声音。一声,又一声,节奏稳定,像是某种隐秘的心跳。
药童小五提着药罐,沿着石径往这边走。他是奉命送安神汤来的,首座近日眠浅,宗门医房照例配了方子。走到寒潭外围,脚步忽然顿住。
他听见了声音。
不是风声,也不是水声,是剑尖划玉的细微摩擦,还有那几乎不可闻的、碎玉落地的轻响。他探头望去,借着月光,看见谢停云坐在石台边,一身月白道袍覆雪般沉静,手中青冥剑正一点点雕琢玉牌,神情专注得不像个元婴修士,倒像个初学刻工的少年。
小五愣住了。
他没见过这样的谢停云。平日里那位首座弟子冷言冷语,见人三分疏离,连走路都带着一股拒人千里的劲儿。可现在,他坐在寒潭边,低头看着手中玉料,眉心微锁,剑尖轻颤,竟透出几分……笨拙。
地上堆满了碎玉。
小五数了数,至少有十几块。每一块都是半成品,要么笔画歪斜,要么深浅不一,全被弃之如敝履。而谢停云仍在继续,仿佛非要把这一块刻到完美不可。
他本该上前禀报送药,可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那人太安静了,安静得不像在做事,而像在对抗什么。小五不敢打扰,也不敢出声。他悄悄绕到一块巨石后,将药罐轻轻放在平坦的石面上,退后几步,准备离开。
临走前,他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
月光映在寒潭上,水面如镜。谢停云的身影倒映其中,与岸上重叠。青冥剑又一次落下,玉屑飞溅,落在他袖口,落在发间,落在冰冷的石台上。那一声声轻响,像是敲在夜色深处,又像是敲在他自己心里。
小五走了。
脚步很轻,没惊动任何人。
谢停云依旧没抬头。
他刚刻完“昭”字的最后一笔,却发现末尾勾得太急,尾端翘起一分,显得轻浮。他盯着看了许久,终于抬手,剑锋一扫,整块玉牌从中裂开,碎成两半,落入堆中。
他抽出第八块新玉料,重新开始。
这一次,他先用指尖在玉面虚划了一遍,像是在心里默写。然后才让剑尖落下。
“日”字起笔平稳,“召”字收尾收敛。他刻意压住了最后一笔的飞扬之势,却又怕太过拘谨,反复调整了三次。直到第五次,才终于满意地停住。
他低头看着这块玉,许久未动。
月光落在他脸上,照出眼角一丝极淡的红。不是酒色,也不是疲惫,更像是某种情绪积压太久后自然泛出的血色。他右手食指忽然轻轻一颤,指尖几乎触到胸前软甲,又缓缓收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