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巡夜弟子那种散漫拖沓的步调,而是稳、准、沉,每一步都像丈量过距离。陆昭浑身一僵,猛地缩回手,转身扑向最近的书架背面,背脊紧贴木板,连呼吸都压进了肺底。
脚步声近了。
门被推开,烛火先照进来,晃动的光影扫过地面、墙面、书脊。那人站在门口没动,似乎在听阁内的动静。烛焰微微摇曳,映出他半边侧脸——眉峰如削,下颌绷紧,鼻梁挺直得近乎冷酷。
是谢停云。
陆昭眼皮一跳,心跳几乎撞上喉咙。
谢停云提着一盏青铜烛台,衣摆未沾尘,月白道袍在昏光里泛着冷调。他走进来,步伐不快,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秩序感,仿佛连空气都要为他分开。他径直走向那排高架,目光直指顶层,没有半分犹豫。
他也是冲那卷轴来的。
陆昭贴着书架,一动不敢动。他能看见谢停云的背影,能看见他抬起的手,能看见烛光在他指节上投下的影子。那人站定,伸手去取卷轴,动作谨慎,指尖离那蒙尘的外壳只剩寸许。
时间像是凝住了。
陆昭盯着那只手。修长,骨节分明,虎口有薄茧——那是握剑留下的痕迹。他曾无数次在演武场上看这双手挥剑,干净利落,从不出错。可现在,这只手悬在半空,竟有极其细微的颤动,快得几乎看不见,却真实存在。
谢停云停了一下。
他没取下卷轴,反而收回手,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眉头微蹙,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异常。随即他又抬起,再次伸向那卷轴。
陆昭的视线落在他后颈处,那儿有一小缕发丝挣脱了冰蓝丝绦,垂在软甲边缘,随着呼吸轻轻晃动。他忽然想起半个时辰前,那半块玉牌静静躺在演武场尘埃里的样子。“昭”字朝上,裂纹贯穿。
他没捡。
可现在他后悔了。
如果当时弯一下腰,哪怕只是拾起来看看,是不是就不会走到这一步?是不是就能明白,有些东西丢了,不是因为不想留,而是怕留不住?
谢停云的手又一次悬停。
这一次,他没有去看指尖,而是缓缓转头,目光扫过书架之间的空隙。他的视线并不锐利,也不带杀气,可就是让人觉得——他已经知道了什么。
陆昭屏住呼吸。
烛光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个在明,一个在暗,中间隔着一架书,却又近得能听见彼此的心跳。谢停云没有说话,也没有继续动作,只是站在那里,像在等一个答案。
风吹进门缝,烛火晃了一下。
谢停云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清晰得像刀锋划过冰面:“这个时辰,巡夜弟子不该出现在这里。”
陆昭没应声。
他知道这话不是问的。谢停云根本没回头,也没看向任何角落,仿佛只是对着空气说了一句无关紧要的话。可这句话像钩子,勾住了陆昭藏在袖中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