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长老脸色齐变。有人下意识后退半步,撞上了身后的屏风。那不是幻术,也不是传音——是剑意凝声,以灵力刻录神识,唯有亲手毁契之人,才能留下如此印记。
宗主终于动了。
他猛地站起,手中算筹狠狠砸向地面,发出“咔”一声脆响。生死簿滑落案前,摊开的一页上,原本写着“陆昭·契约束”的朱批条目,此刻正一点点褪色,如同被看不见的火舌舔舐殆尽。
“荒唐!”他厉喝,“一介外门弟子,擅自毁契,形同叛宗!纵有剑语为证,也需实物佐证——你拿得出烧毁的凭证吗?否则,这仍是白纸黑字的铁律!”
他话音未落,殿门“砰”地被撞开。
药童小五跌跌撞撞冲进来,竹制药篓高举过头,脸上分不清是汗是泪。他脚步一个踉跄,跪坐在地,双手撑住青砖才没扑倒。
“我……我来作证!”他喘着粗气,声音发抖,却一字一顿,“那天夜里,我送药去寒庐,看见陆师兄把一份黄麻纸扔进炉子里烧了!火太大,差点引燃帘子,还是我用水泼灭的……这……这是我从灰堆里扒出来的!”
他说完,猛地翻转药篓。
几株还带着露水的草药滚落出来,啪嗒砸在地上。众人目光齐刷刷盯向篓底——那里赫然露出一截焦黑纸角,边缘呈锯齿状,像是从大火中硬生生扯出的残骸。墨迹虽糊,但仍可辨认出“契”“盟”二字,纸张质地与空中悬挂的婚书完全一致。
执法长老低头细看,脸色微变。那是宗门专用的三重封印黄麻纸,遇火不化灰,只会碳化成块,极难销毁。若非亲眼所见,谁信一个筑基弟子敢当夜焚契?
殿内死寂。
连风都停了。
宗主僵立高台,面色铁青。他低头看着脚边断裂的算筹,又抬头望向被剑钉穿的婚书,喉结滚动了一下,终究没有再开口。
谢停云这才缓缓收回手,掌心金光散去。他不动声色地拉了拉衣襟,遮住左胸那道仍在渗血的逆脉纹。湿透的道袍贴在身上,冷得刺骨,可心口却像被什么烫了一下。
他侧目看向陆昭。
少年依旧站在他右侧半尺处,雨水渐干,赤红劲装紧贴肩背,金丝软甲泛着冷光。他没看谢停云,也没看任何人,只是盯着宗主,嘴角扬起一抹近乎挑衅的笑,像是在说:你看,我没输。
小五跪坐在地,双手撑着地面,肩膀微微发抖。他不敢抬头,可耳朵却竖得笔直,听着殿内每一丝动静。他知道,自己闯祸了。可他也知道,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
香炉里的火还在烧。
赤金色的焰心微微摇曳,映照出四个人影:一个白衣染血,一个红衣浸雨,一个端坐高台却失了威仪,一个跪地捧篓却挺直了脊背。
谢停云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穿透寂静:“您常说规矩不可违。可若规矩本就是错的呢?”
宗主没答。
他慢慢坐下,手指抚过断裂的算筹,动作迟缓得像是老了十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