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慕珩加冠后的第三个月,正式入朝参政。
礼部拟了旨意,内务府备了仪仗,皇帝在早朝上当众宣读了任命。
“五皇子宋慕珩,授吏部观政,随朝学习政务。”
满朝文武跪贺,宋慕珩穿着崭新的朝服跪在第一排,脊背挺直,玉冠下的眉眼被日光映得明亮而年轻。
宋清樾跪在第三排。他看着前面那道背影,想起加冠那天他站在丹陛上接玉如意的样子。才三个月,那人身上已经多了一种之前没有的东西,像是被朝堂上的目光和声音浇灌过之后,枝叶又往外舒展了一圈。
散朝后宋清樾起身往外走。宋知屿从后面追上来,与他并肩走出大殿。
"吏部观政。"宋知屿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嘴角带着一点说不清是笑还是别的什么的弧度,"父皇倒是大方。"
宋清樾没有接话。
"吏部管选官、考功、封爵,五弟一入朝就拿到这个位置。"宋知屿偏头看了他一眼,"二哥,你当年入朝的时候,去的是工部。"
宋清樾步速没有变。"工部也很好。"
"工部当然好,毕竟那是你待过的地方,你最熟。"宋知屿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可他去了吏部,明年考功的时候,谁能升谁不能升,就握在他手里了。"
宋清樾没有回答。他们走出了太和门的阴影,日光照下来,把他的脸照得明晃晃的。他走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他去做他的事,我们做我们的。"
宋知屿没有再说什么。
宋慕珩入朝后的第一次朝议,在半个月后。
议题是河工银。工部奏报今年黄河秋汛多处决堤,急需拨款修缮。户部咬着账目不放,说去年已经拨过一笔,至今未见底细。双方在殿上争了一整个上午,面红耳赤,谁也不肯退。
宋清樾站在工部那一侧。他早年在工部待过四年,对河工的事再熟悉不过哪段堤坝需要加固,哪个县摊派过多少民夫,银两的去向有没有猫腻,他心里有一本细账。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但条理分明,把去岁拨款的每一项开支都摆了出来,说得户部侍郎额头冒汗。
殿上的争论渐渐偏向工部。皇帝坐在上方没有表态,但一直在听。
然后宋慕珩开口了。
他站在吏部那一列,往前迈了半步。玉冠下的眉眼平静,声音不高不低,正好让满殿的人都听得清。
"工部所列账目,臣看过。"他说,"数目对得上,条目也清楚。但有一笔——去岁秋汛前加固青石堤的银子,工部报了四万两。臣调了青石县去年的采石记录,石料进价是两千两。运输、人工、杂项,加在一起,无论如何算不到四万。"
满殿静了一瞬。
户部侍郎猛地抬头,工部尚书的脸白了一分。宋清樾站在工部那一列,偏过头,看着宋慕珩的方向。
宋慕珩没有看他。他的目光落在殿中央的地砖上,声音平稳,继续说下去:"臣不敢妄议工部账目有弊,但四万两和两千两之间的缺口,总要有人来说清楚。"
殿上沉默了几息。皇帝的目光从宋清樾身上移到宋慕珩身上,又移回来,最终落在工部尚书脸上。
"你来解释。"
工部尚书的额角渗出了汗。
这场朝议最终以工部自查收场。皇帝没有当场问责,但下了一道旨意,着工部十日之内呈报青石堤款明细。散朝的时候,百官鱼贯而出,走过宋慕珩身边时,有人点头、有人拱手、有人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
宋清樾走得很慢。他走到殿门口时,身后传来脚步声,不急不缓地追上来了。
"大哥。"
宋清樾没有停步。宋慕珩跟上来与他并肩,殿外的日光落在两人之间,把影子铺在石板地上,交错又分开。
"大哥。"宋慕珩又喊了一声,语气比方才松了一些,"你别误会,我不是针对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