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轮流监国（第1页）

皇帝病倒的消息，是宋清樾在早朝上听说的。

那天他站进大殿的时候觉得气氛不太一样。御座上空着，内侍站在一旁，等百官站定之后，尖声宣了一句"陛下身体抱恙，今日休朝"。殿上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小声议论起来。宋清樾站在原地没有动，他看着那把空着的椅子看了几息，转身随着人群往外走。

散朝之后他在宫道上走得不快。身后的议论声跟了一段路就散了，有人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种还没有完全成形的东西，像是想从他脸上看出什么，又什么都没看出来。他走回院子里在廊下坐下来，白猫跳上他的膝盖，他摸着猫的背脊坐了一个上午。

接下来的七天朝议都停了。头两天还有人站在太和门外等着，第三天就没人等了。宫门口贴了一道谕令，说陛下龙体欠安，着各司其职、各安其位，诸事暂由内阁议处。谕令上没有提监国的人是谁，底下的人议论了好几天也没有个结果。

宋清樾每天早上起来在院子里走一圈，然后回屋看书。白猫跟在他脚边，他从廊下走到书案前，猫就跟着从廊下走到书案前。他偶尔会抬头看一眼院门的方向，没有人来。

第八天清晨天还没亮透，院门被敲响了。他走过去拉开门，门外站着一个面生的内侍，手里捧着一卷明黄的东西。内侍没有多说，只说了四个字"陛下有旨"。宋清樾跪下来接旨。旨意不长，念完之后他顿了一下。

立长女宋栖梧监国，总揽朝政，内阁辅佐，百官听命，诸皇子协理。

他跪在门槛前面没有立刻站起来。内侍等他接了旨就走了，脚步声在宫道上渐渐远了。他站起来把旨意放在书案上，站在案前看了一会儿那卷明黄的东西，然后坐下来。

第一天上朝的时候，宋栖梧坐在御座旁边新设的那把椅子上。她穿了一身深青色宫装，头上簪了一支白玉簪，比平时少了几分柔和，多了几分沉静。她坐在那里的时候腰背挺直，双手交叠着搁在膝上，目光从满殿人的脸上扫过去，既没有笑也没有冷，像是坐在那个位置上已经很久了。

殿上安静了几息。有人站出来行礼，然后有人跟上。宋清樾躬身行礼的时候余光扫见前面几个人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不是不愿意，是还没想好该怎么站。宋栖梧没有说什么，她只是等人全部行完礼之后，开口说了一句"开始吧"。

那之后的一个月里，宋栖梧每天早朝坐在那把椅子上，听各部禀报、批阅折子、调度人事。她说话的声音不高不低，不怎么提自己的意见，但每件事听完之后会问一句"你觉得呢"，把话递给该递的人。有人借病告假，她准了，然后在那人告假的第三天把他递的折子原样退回，附了一行批注——"病好了再议"。那人第二天就上朝了。

但朝中的不服气并没有消。开始有人在散朝之后凑在一起说话，声音压得很低。有人递了折子说"长公主监国于礼不合"，被宋栖梧压下来没有发作。内阁里有人在议事的间隙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低下头继续看手里的折子。那些东西没有摆到明面上来，但宋清樾走在宫道上的时候能感觉到它们像水面下的暗流一样在动。

第二个月的中旬，边关来了一份急报。北境有游骑越境，抢了三个村子的粮草，李副将带兵追了四十里赶了回去，但伤亡了几个人。急报送进宫里的时候宋清樾正在院子里，白猫趴在他脚边。他不知道急报的内容，但他看见了宋慕珩从院门口路过时的步子比平时快了一些。

第二天早朝的时候宋栖梧把那份急报放在案上，让人传阅了一遍。然后她说了一句话。

"北境的事，我来办。"

满殿安静了几息。然后有人站起来问了一句"长公主殿下打算怎么办"。宋栖梧没有看他，目光落在殿中央的地砖上，声音平而稳。

"粮草的事，我来筹。增兵的事，我来调。边关将领该赏的赏，该换的换。"她停了一下，"三天之内，我拿出章程。"

殿上又安静了。没有人再说话。宋清樾站在工部那一列，看着长姐坐在那把椅子上，腰背挺直，双手交叠着搁在膝上，和第一天一模一样。日光从殿门口斜照进来，落在她鬓边那支白玉簪上，没有一丝晃动。

三天之后她拿出了章程。粮草的数目、增兵的批次、将领的调整，每一项都写得清楚明白。她把章程递给内阁的时候，那些人翻了一页又一页，没有人找出漏洞。

北境的援军出发那天，宋清樾站在城墙上看着队伍出城。人马经过城门的时候他在人群里看见了李副将的身影，他骑在马上，和之前在河谷时一样的坐姿，背挺得直。队伍走出城门之后马蹄声渐渐远了。

那天傍晚宋未晞来了。她进门的时候手里端着一只碟子，碟子里是几块切好的瓜。她坐在石桌对面，拈了一块瓜咬了一口。

"长姐今天没有上朝。"她说。

"嗯。"

"她在临水轩喂鱼。喂了一整个下午。"

宋清樾没有说话。他看着石桌上那碟瓜，瓜块在暮色里泛着湿润的亮光。

"二哥。"宋未晞嚼完那块瓜，把瓜核吐在掌心里，"你觉得长姐会一直监国下去吗？"

"不会。"

"为什么？"

"她会让人轮流监国。"宋清樾说，"她在试。试完了她会把位置交给合适的人。"

宋未晞看着他，没有追问。她把碟子里最后一块瓜吃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汁水。

"那你觉得她会试多久？"

"不知道。"宋清樾说，"但不会太久了。"

宋未晞走了。院门合拢之后宋清樾坐在廊下，白猫跳上他的膝盖，他摸着猫的背脊看着暮色从院子西墙一点一点地漫过来。

第二天早朝的时候，宋栖梧下了另一道旨意。她从御座上站起来，手里拿着一卷明黄的东西，展开来念了一遍。内容是说她监国只是暂行，待陛下龙体康复便归还权柄。在此期间，为使诸皇子熟悉朝务、分理国事，她将依次指定几位皇子轮流参与监国议事，每半月一换，以便集思广益。

她念完之后殿上安静了几息。有人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了头。宋清樾站在工部那一列，目光落在长姐身上，日光从殿门口照进来把她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明亮的光里。她站在那里，手里的旨意已经念完了，表情平静，目光扫过满殿的人，扫过每一张脸。

"第一轮，"她说，"二皇子宋清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