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封没有署名的信在抽屉里放了七天。
宋清樾每天拉开抽屉看一眼,没有拿出来。他等着继后那边把第二道弹劾递上来,七天过去,朝上风平浪静,没有人在朝会上提起工部的旧账,没有人在散朝之后凑在一起低声说话,没有人用那种等着看什么的余光从他身上扫过去又移开。第八天早上他走进大殿的时候感觉和前几天不太一样,所有人都站得比平时更直,目光落在自己的脚尖上。他在自己的位置站定,目视前方,听见身后有人轻轻清了一下喉咙,又及时收住了。
散朝之后他走出太和门,走下汉白玉台阶的时候,宋慕珩从后面追上来,走在他旁边。日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石板地上,并排往前。
"那封信你收到了?"
宋清樾没有停步。
"你送的?"
"不是。"
"你知道那封信?"
"吏部有人递了一份抄录给我。信的内容和你收到的大致一样,多了一行二殿下收到信后会去工部旧档库。"
宋清樾停住了。他偏过头看着宋慕珩,日光从侧面照着他的脸,他的表情很平,像在说一件他已经想过几遍的事情。
"你知道我会去?"
"你在工部坐了四年。有人告诉你旧档被人动过,你一定会去查。"宋慕珩说,"那封信留出七天的时间让你去查。七天后会有人在朝上把那笔账递上来。"
"你从哪里拿到的抄录?"
"吏部一个管文卷的文书递上来的。他说这封信的原件是寄到工部的一个旧档库管吏手里的,寄信的人知道他会转呈给你。"
宋清樾站在日光里,把这几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信是寄给工部管档老吏的,老吏转呈给了他。送信的人绕了一道弯,不让他直接拿到,不让他查到来路。他查到了底单,查到了继后娘家那笔旧账,但送信的人还在暗处。每一步都像是被提前算好了——知道他收到信后会去查,知道他查到之后不会声张,知道他一定会留着底单等对面先亮牌。
"寄信的人是谁?"
"不知道。文书说那封信的封口上压了一枚印,印纹太小看不清,像是私章。"宋慕珩看着他,"你查到了什么?"
"查到了底单原件。还查到另一件事。"
"什么事?"
"废档箱最底层封着一笔边关军费,日期是十年前,经手的是继后娘家那边的人。那笔账不在工部的册子上,不在兵部的册子上,像是被人从两边的记录里同时抹掉了。"
宋慕珩没有立刻接话。他站在日光里,目光从宋清樾脸上移开,落在远处宫墙的墙头上,几只麻雀正低头啄着瓦缝里的什么东西。
"那笔军费,我听说过。"
"你听说过?"
"我在吏部看旧档的时候翻到过一笔边关的账,日期对得上,金额比工部册子上记的少了一截。我当时以为是记漏了,没有继续查。"
宋清樾看着他。"你翻到的时候是哪一年?"
"两年前。"
"两年前你看见了,没有查?"
"那笔账压在最底层,工部的册子上没有,兵部的册子上也没有。我当时觉得如果查下去会牵出不该牵的人,那时候还不是时候。我把它放回去了。"
宋清樾没有说话。他站在宫道中央,日光把他们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交叠了一部分。他想起那封信上写的日期,调换那批文卷的时间在他被推上那把椅子之前。继后那边的准备比他坐上那把椅子更早,他坐在上面看见的那些人、那些站姿、那些递到他面前的折子,都是被安排好的。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垂在身侧,被日光照得微暖。
"那笔军费的事,你打算怎么办?"宋慕珩问。
"先放着。等他们把第二道弹劾递上来再说。"
"你不打算先动手?"
"先动手对面就知道你手里有牌。你等他们先亮,他们亮完才知道自己亮错了。"
宋慕珩看了他一会儿,没有继续问。他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走了几步之后像是想回头,但最终没有回头。那道停住的动作很轻很短,如果不是宋清樾一直在看着他,几乎不会注意到。
回到院子的时候白猫正蹲在门槛上舔爪子。他蹲下来摸了摸它的耳朵尖,站起来走进屋里,在书案前坐下。他拉开抽屉看了一眼那封没有署名的信,又看了一眼牛皮纸袋,然后合上抽屉。他翻开书案上那本书,目光落在纸页上,一个字也没有读进去。他想着宋慕珩说的那句话"我以为是记漏了,没有继续查。"两年前他看见了那笔军费,觉得不是时候,把它放回去了。现在那笔军费被人翻出来了,送到了他手里。他在想宋慕珩放回去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有一天它会重新出现。
那天傍晚他坐在廊下,白猫趴在他脚边。日光已经矮下去了,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薄。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进屋里,把那封没有署名的信又拿出来看了一遍。信纸上的字写得端正,每一笔都收住了力。他把信翻过来看背面,什么也没有。他又翻回正面,在纸边角靠近折痕的地方看到了一道极浅的痕迹,不是墨迹,像是什么东西在纸面上压过留下的凹痕。他把那道凹痕凑近了看,凹凸的纹路断断续续的,像是某个印的边角压上去又被移开了。那个印的形状他见过,很小,边缘有磨损,压在信纸折痕旁边几乎和纸纹融在一起,浅到不像刻意盖上去的,像是写信的人折好信之后把什么东西随手压了一下又拿开了。
他认出了那道凹痕。他见过那枚印,在吏部的批文上,在两年前宋慕珩压住没查的那笔账的封面上。那枚印很小,篆文磨得有些模糊了,但他记得它的轮廓。他记得,是因为他看过很多次,每次看到都会停一下。他在灯下看着那道凹痕,把它和记忆里的那枚印叠在一起。那封信要么是宋慕珩写的,要么是他经手过的。他说"不是我送的"的时候声音很平,但他的手垂在身侧,指节微微收了一下又松开了。
他坐在灯下,把那封信放在案面上看了很久,他也坐在那里很久都没有动。他把那封信折好放回了抽屉里,然后坐在案前想了几件事。
那封信出现的时间、底单的位置、废档箱最底层封着的那笔军费、宋慕珩两年前在吏部翻到它时把它放了回去。每一步都像是被人提前走过了,每一步都像是有人在替他落子。他不知道自己是坐在棋盘上的人,还是坐在看棋的位置上。
他坐了一整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