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杳杳星云汉,渺渺不知烟……”
“撼撼浮霄首,跃跃饮鱼阳——”
大樟树下诗声朗朗,最后一句识字诗念完,赵骊宣布放了学。孩子们陆陆续续离开了,还有些不着急的就蹲在不远处的在沙坑上用树枝描画、练字。赵骊没有急着走,坐在了凸起的树根上,静静坐着,听着风吹叶摇的沙沙响声。
赵骊也说不准,做到今天这一步是为了什么。明明他也知道,对于这里的孩子来说,这样一段学习很难改变什么。更何况,不久之后,他也要走了。
大樟树下的声音越来越少,但仍旧有一个窸窸窣窣的声音在不远的树根下,断断续续的,仿佛心不在焉。
赵骊想起来,有一个叫黄鹂的女孩,声音像黄鹂一样清亮,平时朗诵总是能听到她高亢而响亮的声音,最近不知怎的,声音却小了。
赵骊循着声音走过去,孩子大概是察觉到了,喊了一声“先生”。
果然是那叫黄鹂的女孩,只是以往清亮的声音变得低沉,像一只黄鹂被折了翅膀,恹恹的,再也飞不起。
“怎么了,有什么不高兴的?”
赵骊在她身边坐下。黄鹂拿笔在纸上胡乱画了些什么,毛边纸虽则不贵,但对于她这样的人家来说已是珍稀,现下却拿在手下乱画,可见是有多心烦了。
“哥哥最近总是咳嗽,阿爷也咳,他们总避着我,不让我靠近。以前我总求着他们给我买毛边纸,他们总是不答应,最近却肯答应了。哥哥这几天总去码头帮工,回来就躺在床上,咳嗽。他说要让我念上书,送我去堂堂正正的私塾,可我,我……先生——我是不是,不该念了?”
赵骊听着她的话,心仿佛落了千钧,却终究不置一言。这便是白雀巷,这便是白雀巷民,他想帮帮她,可如今,他早已不是那个吃穿不愁、不知米贵的世家子了,自身都难保,又怎护得了他人?
“我想去庙里给哥哥和阿爷祈福,可阿姥最近要搓的艾条多了好多,我也跟着搓,祈福也不能去了。”
已是仲秋,来年要卖的艾条都要浸冬水晾干才能烧得更稳,而且不久就是皇上寿辰,祭祖所需的艾蜡也需要一大批,惯例会从民间挑选采买,价钱是平日的两倍。更何况家中仅有的两个男丁已害了病,估计也是想更多卖些,才这么赶急。
“你兄长和阿爷,生辰几何?”赵骊突然问。
*
望日的寺庙人比往常多了许多,明月早告诉他,泠枫峰山上有座白芜寺,香火很灵。自那日同明月说过话,那小人这些日子总是避着他,又总小心翼翼的暗地里盯他,盯得赵骊发怵,正好这日脱了管控,来庙里祈福透口气。
正殿有佛像一座,附小罗汉两尊,佛像金漆早已剥落,露出下面经年累月受香火熏陶而变得黝黑光泽的铜身。
一个老僧在佛像旁,侍弄着长明灯。
赵骊在莲台前求了两张桃木牌,叫僧侍写下了黄鹂祖父和长兄的生辰。写完了,一时站在原地却没走,不多时又向老僧求了两张桃符。
“写什么?”僧侍的笔尖停留在符上,看向赵骊。
声音凝滞稍许,赵骊挽起个蕴着百般思绪一样的笑意,微微的泛苦,却又温柔,叫人瞧不出是何等滋味。
“劳烦法师,就写——‘李舟’和‘李兰儿’。”
得了桃符出来,赵骊托寺僧把福牌挂上树,又回往殿中听了会经,心渐渐静了,才折身往外走。
刚刚跨过正殿的门槛,突然便同一个闯来的人撞在了一起,幕离倾斜了半边,赵骊弯腰去寻脱手的竹杖,便听着身前人一句“抱歉”。那人将竹杖捡起给他,刚碰到他手,忽然滞了动作,随后是一句夹杂着惊喜与犹疑的,仿有千言万语的一声:“……逸之?”
赵骊的身形也停顿,鼻尖撩过幕离薄纱,寺院的桂香袭来,他辨别着声音,心中忽涌起千万思绪:“端甫?”
对面闻言骤然放开了眉眼,喜色流上眉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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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注:标题引自唐·李益(748—829)《喜见外弟又言别》“问姓惊初见,称名忆旧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