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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窗始惊祸(第2页)

“好酒好菜,怎么,你们都不肯给我这个面子?”李舟倒了一碗酒,视线停留在二人之中,压抑的眉目隐隐有些逼人的气焰,“还是说,我来得不巧了,正好扫了你们的雅兴?”

李兰儿花糕塞了满嘴,乌黑的眼睛来回在大人之间转着。

“李监州哪里的话,尚书大人的好女婿,我怎么敢不给面子?”章郢夹起一块桂糕,半路一转却是放入了赵骊碗中,“不过,你只自顾自吃,冷落了东道主,有些不厚道吧。”

赵骊勉强地笑笑,“我看你们俩说话就饱了,哪里还需东道主。”

三人动起筷子,较劲似的,除了夹菜吃酒一句话也不多说。间隙间,李舟的视线总是似有若无地撩过赵骊,章郢的视线又在两人之间转过,垂下眼帘的瞬间若有所思。赵骊不常动筷子,偶尔同南面那人的撞了,却是有意般很快避开。

三人各执心思吃着,李兰儿突然跳下桌,拿起一块桂糕往屋檐下跑去,拉拉扯扯把明月拽出阴影中,把桂糕塞给他。

“哥哥,你也吃一块。这是我家的家常菜,很好吃的!”

明月拗不过她,又见远处的几人朝这边看了过来,只得接过。李兰儿跟他在檐下坐下,月光照了半身,“我叫李兰儿,你叫什么名字啊?”

“明月。”明月捏着淡黄色的桂糕放在指尖看着,咬了一口,淡淡的甜沁。

“为什么叫明月呢?我家就有叫月兰的,还有青兰、梦兰、翠兰……月兰叫月兰是因为她小名叫月牙儿,进来的时候爹爹说要改名字问她叫什么,她说她小名叫月牙,爹爹就给她取名叫月兰。青兰是因为她总是偷吃青团子,爹爹就罚她改名叫青兰。翠兰是嬷嬷领进来取的,说她像嬷嬷在乡下的小女儿。梦兰是我起的!我总梦见跟她一起翻红绳,就求爹爹给她改了名字,可惜她跟着外公走了,我很久都没见到她了——那你为什么是叫明月,怎么不是玄月、望月、朔月……”

李兰儿叽叽喳喳说了不少话,那边突然喊了明月一声,明月抖抖衣摆把碎渣拍掉,过去收拾残局。

章郢不看李舟,视线全落在赵骊身上,又接着前话问:“逸之,你来应天有一段时日了罢,一点消息也不肯放给我,你现下靠什么谋事呢?”他的视线转到李舟,“你同李监州这般相熟,怎么同我却……难道我同他还有个比较吗?”

赵骊虚颜,他要如何说呢?总不能明白地跟他说,他这半年都未奉事一分一毫,只是被李舟养在这里偿还皮肉债吧。

李舟似有若无地瞥过赵骊,却是什么也没说,只是突然告席,往后头屋子去了。

明月收拾碗筷,李兰儿半边脸贴在桌沿,看着他收拾,声音突然低落了几分:“他们都说爹爹总是往外面跑,不久就要给我娶姨娘了,”她的手扣着桌面,闷闷的响,“可是我不想要姨娘,姨娘是什么样子,爹爹有了她,肯定更不会管我了……”

这话一出口,桌上三人忽然就沉默了,神色各有一种古怪的异样。章郢的视线移到赵骊,眸光锐利地带上些探究。就这时,李舟忽然回来了,手上是一件大氅,很自然地搭在了赵骊肩上,轻轻拢紧:“晚上寒露重,你仔细些。”

原来他方才是进屋取氅子去了。

肩上的暖意一重,赵骊舌根下有些泛起苦,辨不出是何种滋味,他扯了下肩头氅衣,道句“多谢”,嗫嚅了下唇,仿佛还想说什么,李舟的手却已离开了,同他的草草错开。

李舟回到位上,见李兰儿有些没精神,抱起她便放在肩头轻哄。章郢这时站了起来,颔首行礼,抱歉地笑笑:“酒余饭饱,闲话叙过,我看也没什么要紧事,既然如此,天色也不早了,那我便先行一步,改日再聚。”

说罢不等二人答话便急急地走了。明月被叫出院外送行,远远喊着老爷,就见那人走走停停,仿佛心中有事的模样。听见明月喊他,便站住回头,朝他招了一招手:“回去罢,不须送了。”明月于是也不再追,在原地做了个手礼,就见那人脊背直挺,步履生风般重新往前走,不一会便消失在巷道。

*

那日李舟来过,不知是否真听进他的话,果真未再造访了。章郢倒如许诺那般,不时上门来邀他弈棋茶话、同游访花。天日也没了夏暑的余韵,接连半月都是阴天,秋高气爽,畅快万分。

赵骊同章郢来到常访的茶悦小舍,临窗弈棋。赵骊眼已盲,棋盘便刻了沟壑,黑棋头陷下一点,方便触摸。赵骊每一步都走得极慢,摸索过那些壑盘棋子,章郢也不赶他,任凭他独自摸索,两局下来茶已冷透,双双铩羽,倒是打成了个平手。

待棋子收齐,屋外隐隐传来湖女的莲歌,两人便从小筑后门探出,隔着竹栏眺望江面。

赵骊眼覆白绫,循着声音远望,循望的方向正是一对南雁,变换着阵型飞掠过流烟一样的雾云。

章郢循着他的视线望去,只见那队大雁已飞远,空中徒留着几缕残云,忽就觉得有些好笑。一个瞎子,看得这样真,好像他真看见了似的。

秋江水寒,冷雾拂上来,两人骨上泛起一阵凉意。

面对着秋江寒水,章郢语气复杂:“你和李舟又搅在一起了,那日在你院里我就有猜测,你与他,你们果真是……”

赵骊轻笑一声,声音淡淡的,有些闷:“瞒不过端甫,大理寺的少卿大人,果真火眼金睛。”

章郢的眉心蹙起来,语气更为冷屑:“你不知道当年老师出事,他转眼就投了严世昌,林党一脉贬的贬死的死,他一人独取千金,成了尚书大人的好女婿,升官、涨俸,一下就坐到了应天府监州的位置,天子脚下陪都,多少人眼红的位置,他一坐就是这么多年。”

除非有利害关系,否则当年那个从青州郡出来,最看不惯官场做派,性子最直的愣头青,怎么就成了如今舒坦闲逸的李监州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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