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骊是在从小船到码头的路上被抓走的,船夫听见了突如其来吆喝拦阻声,还以为遇见了哪家官匪,吓得赶忙丢篙跳入水中。赵骊自然跑不了,小船被跳下水的衙卒推着靠岸,赵骊被押回府衙,下到衙狱。
赵骊几番打听,对面却只说是上头的意思,等过几日还要转到东京大理寺。赵骊呆在阴冷昏暗的衙狱中,每日只有三餐时听得些人声,好在眼盲,倒是不怕这黑暗无光的逼仄了。
更何况,他现在所遭受的,比当年还远不可及。
三日里,狱卒来过四次。第二次,赵骊躺在墙根,用地上草根打着拍子,轻轻哼着歌。这是幼时他祖母常会唱的,抱着他在膝头给他讲商丘的故事。
狱卒稀奇:“到这来还有心情唱歌的,你是第一个。”
第三次是微微的不耐烦,把什么踢到了墙角。赵骊摸过去捡起,是一个包袱,里面都是衣物,柔软而温暖,赵骊拿在手上,一瞬间有些微的恍神。第四次,狱卒来给他放饭时已一改之前厌烦的态度,转而好话寒暄。
第三日晚,赵骊听到远处值班狱卒们的谈话。
“那位到底是什么身份,才几天见的,就来了好几个。”
“哼,哪个晓得,我瞧他一个瞎子哪里也没一分贵人相,倒是模样长得还有几分可适。”说到这里,声音压下去,流出几分暧昧,“欸,我听说是逃跑的奴隶,说不定是哪位大人后院里跑出来的呢。”
这边几个人正说着,一个女声突然抢进去:“监州大人嘱咐的人也敢嚼舌根,等那位出去了,小心绞你们舌头!”
“吓,难说。大理寺要的人,不是陈年旧案,就是穷凶极恶。”
三日后,赵骊由应天转至东京大理寺,翌日提审,推丞坐于案前,问他:“赵骊,祖籍颍州,十二岁随父入京,先父在大理寺任少卿职。岳麓书院读了八年,暻祐一十二年因父通敌叛国被抄家流放,贬斥为奴,是也不是。”
赵骊舌根压下苦涩,“是。”说罢,却是微微抬头,面色有些迷惘。
推丞见他面露疑色,停道:“怎么,事实既定,你有何不满?”
“草民非有不满。”赵骊垂眸,又迎着心中茫然问道:“草民自知父亲罪不可赦,我难逃其咎,因受牵连,亦无怨无怼。只是……大人所说贬斥为奴之事,草民却不明白。据草民记忆,草民当年流放江南仅是受劳役刑两年,感念圣上宽仁,却从未听说奴斥一事。”
推丞突然冷冷一笑,那笑意里颇具讽刺:“十三年前赵氏满门抄斩,得赦的一干人也都是贬充为奴,流放各地了,你却行动自如,至今以白身自居。本官倒想明白,当年你是如何脱的官法,得以偷天换日,这么多年逍遥法外的。”
赵骊眼睫轻颤,不再言语。
*
严府门前,熹阳避过屋檐,穿落树荫,洒下点点光斑。几个仆从跟在主人身后,拜访此地。
“问岳父安。听闻岳父近来身子不大爽利,前几日雍天师从应天过,恰与我交游,予我两卷手抄的黄庭。我亲去庙里求了福,斋醮三日,把经卷带来给岳父,万望岳父康健。”李舟让小厮将一盒经卷递上,恭敬行拜礼。
李兰儿一下从嬷嬷怀中跳下,兴采采朝门下奔去,抱住了来人膝弯:“外公——”
对面人把她抱起,诶诶应了几声,脸上放出点笑意。
这正是当朝右相,两朝宰辅,其下门人无数,亲信占了半个朝堂的国舅爷——严世昌。
“兰儿可想外公了,外公想兰儿没有啊。”李兰儿一张脸笑盈盈的,带着孩童的天真与稚气,一把摸上严世昌的胡子,“外公胡子又长了,外公是懒虫!肯定又没让梦兰好好给你修胡子。”
“哈哈哈哈哈哈哈,兰儿的眼睛还是那么厉害。”
严世昌的眉眼是往下压的,眼皮压在眼睫上,远远看去,总有些威严的冷厉。端端正正的荣长脸,颧骨那一块有些突出,便显得整张脸更加持重和疲累,就像一轮暮年的太阳,身体即将坠入山谷,心却累赘的不肯放手。
现下抱着李兰儿,眼尾微微笑开,总算显出几分慈爱的可亲。
李舟站在一旁,也微微露出些笑容。仆人领着经盒进去,李兰儿也跟着跳下地,进院里玩耍。李舟看着李兰儿走远,眸光转回,按捺着焦闷,尽如往常地带上点笑意,朝严世昌辞礼:“岳父万安,我外去一趟。”
严世昌浅浅点头,李舟转身便走,下摆摇得凌乱,仿佛有什么急不安的事正要去做。才下台阶两步,就被身后的声音喊住:“慢着。”
李舟停下脚,转身就见严世昌高高站在台阶之上,下压的眼睛锐利而深沉,朝他走来。
严世昌一只手按在了他肩上,强硬中带着禁锢,声音像一棵古柏的松,曳然有声:“这件事,你不要插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