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侍护着贵妃尖声叫着,几个禁军从队伍后冲到人前,围绕着乌鸦上下挥打,不一时,一个突然抓住了乌鸦的脚,大力拽着甩出去。
乌鸦在空中旋飞几下,一下撞到了柳树干上,跌落在地。最后凄厉高叫了一声,便渐渐僵硬了身体。
众人见那乌鸦不动了,又总算回过神来,重新聚拢在一起。内侍过去察看情况,喜色浮出,回来禀报:“陛下,那孽畜已引颈就死,不必再怕。”
清平帝虚惊未定,拭下额侧的汗,微微抬手:“来人,把鸟尸带下去,好生安葬。”
内侍得令,就要往前,不料章郢突然上前一步,跪在了清平帝面前,颔首进言道:“老鸹幼时即知反哺之恩,是灵禽也,不会无故拦路。死有怨啼,只怕有冤屈未平,还请陛下彻查。”
清平帝一听,脸色立马冷下去,环视着周遭园侍:“来人,给我弄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个挑竿的园侍听见发令,脸色立刻就灰白了,跟着众人刷刷跪下去。
太医院一个医侍站于树下,望着树上枝干,不知在看什么,不久又去树下踩了踩,泥土有些松动。挑杆园侍的眼睛不住往那边瞥,身体不住发抖。医侍招呼过两三人,从医箱中拿出创刀,去刨脚踩的泥土,刨了不久,就闻见一股血腥味,推开泥土,一只乌鸦的尸体赫然入目。
医侍把乌鸦尸体拿在手中翻看,不一会儿过来禀报:“此鸦是只雌鸦,与那雄的像是一对。”
大内侍眼见,已瞧见那个冷汗涔涔,面色惨白不住发抖的内侍,正是刚刚挑竿的那个,走到他面前:“你晓得实情,还不快快招来,皇上皇妃都在这里,还想蒙混过关吗!”
园侍一抖,磕头伏地:“大、大人,是小人的错。”
“先前,前一日听闻官家要来游园,便叫我们早早准备,奴才检查园木,发现有个窠巢筑在这棵柳树上,巢中栖着一只老鸹,小人想着把巢毁坏,那孽畜也就走了,谁料,谁料……”
“谁料那母鸦却铁了心似的要栖在树上,小人用竿去赶,它反而来啄竹竿,小人,小人同他挥竿相斗——不小心把它打死了!都说老鸹有灵,小人自知罪孽深重,想那老鸹执念此树,便把尸体埋在了树根下。”
一番话说完,众人神色都有些感触,传闻乌鸦双宿双飞,一生只交一人。一雌一雄,一公一母,雌死而公存,那公鸦是为妻讨债来了。
清平帝闻言沉色:“妻子冤死,丈夫讨债,虽是孽畜却情深义重——今特封其为乌神将军和乌神夫人,择日厚葬于苑,定期祠奉。”
内侍们奉旨,将那二鸟尸体收下,在场众人该罚的罚,该赏的赏,不多时又秩序井然。清平帝看到立于一旁的章郢,走到他面前:“你是何人?朕念你明察有功,当赏。”
章郢跪恩:“回皇上,臣大理寺少卿章郢,小字端甫。”
清平帝瞧着他眉眼,点点头:“朕记得你,大理寺的‘铁面少卿’,当年两京案办了你家表哥的。公私分明,秉公行法,是个青年才俊。”
“原来这位就是‘铁面少卿’,若不是方才章少卿救我,妾身这只眼睛只怕已经瞎了。”说着,颜贵妃朝清平帝看去,“陛下,你该重赏他。”
清平帝负手而笑,看着章郢:“贵妃亲自为你讨赏,章卿真是艳福不浅哪。说罢,想要什么赏赐,只要朕力所能及,定然拿来赏你。”
章郢再拜谢恩:“端甫不求赏赐,只愿陛下圣贤千秋,明察分毫。”
说着,突然神色凛然,指天凄然道:“鸟兽尚晓鸣冤,至今却有一桩冤案,十三年来沉冤未平。”
他的话一说出口,在场的人都有些色变,清平帝一张脸已冷下,负手而立,不著一言。内侍睨着皇帝神色,赶忙上前大呵:“大胆章端甫!有冤报冤,有仇诉仇,蒙冤误判的案子该走刑部和大理寺重审,你对着圣人诉冤,是说圣人有失偏颇,才至冤情吗?”
“章爱卿,你这是什么意思?朕念你护驾有功,也确实承诺会尽所能及赏你,”清平帝冷冷一哼,转身,语气中压抑着隐隐的盛怒,“但朕毕竟是皇帝,你不要得寸进尺。”
章郢不怕,反而昂起颈子,一字一句掷地有声:“陛下以仁政爱民著称,为何偏偏对此事不愿正眼?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四境之内莫非王民,难道这蒙冤之人便不是陛下的臣民吗?还是说圣人心仁,终有偏颇,独不能照此冤魂?陛下是否也非朝野上下所赞颂的那样仁政仁心?”
一番话说得理直气壮,咄咄逼人,众人神色愈异,却见清平帝突然怒容转身,颤抖着手指端甫道:“好你个章端甫!你好得很、你……”一句话未说完,突然身体后仰,翻涌着咳出一口血来,一众嫔妃内侍突然慌了手脚,上去拥簇。“陛下、陛下咳血了!”大太监抱住清平帝,慌张抚慰,一边甩了拂尘,颤抖着指章郢道:“此人居心不敬,冲撞圣颜,快来人……拿下这逆贼!”
几个禁军很快冲上来,把章郢压下。清平帝还咳着血,喘息着推开扶他的人:“放开他……让他说。我倒要听听,这一冤魂是何人。”
两个禁军把人放开,章郢当即跪下,眼中闪动着凄绝的哀伤,神情悲愤道:“此一冤魂,就是十三年前的大理寺左少卿——颍州赵氏,赵亓。”
此一话出,在场的人都或惊或忌,神色大变。因为谁都知道,十三年前那件事,是当今圣上不可触碰的逆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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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注:标题引自宋·陈与义(1090—1138)《观雨》“海(四库本作梅)压竹枝低复举,风吹山角晦还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