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欸欸,你快说,咸阳公主的小儿子为什么不简单啊。”
“上位三个月开始改革,一个月来东京三趟,每次都好话好说的,对着圣人称兄道弟,甚至主动提议改回两朝爷孙的关系。说圣上是他的亲大父,就该这么说你呢。每回来都变着法儿哄圣上,哪次不是薅走一批能工巧匠,就连陈大儒的门生也跟着走了一个呢。我看这小子不简单,能成大事者,必先忍常人之不能忍。你想想啊,他在北海就忍了两年,在深泽又忍了五年,这次他要忍几年?甚至厚颜无耻的要求娶他的亲表妹,说是要延续两朝姻亲,修千年之好!这不是公主听到了风声才逃跑的吗,不知道跑哪去了。圣上倒也不急,听说丽王整日饮酒,寻欢作乐,齐王的领地新开了十三邑,倒是仍旧老老实实上供,今年还为圣上引荐了一位‘仙士’,说是从齐国东边的海外仙山上来,可以引人入仙途,今年的祭雨大典还是他操持的呢。齐王新封邑三千户,增领西南攘夷事务,啧啧……也不知道圣上怎么想的。”
“欸,那怡阳公主真的遇见月儿了吗,她现在真的跟月儿在一起吗?”一个稚嫩的声音说道。
另一个很快就笑起来,仿佛在笑她的稚气未脱,“哈哈,这谁说得准呢,每年关于怡阳公主的话本子就有二十来出。去年还在海外蓬莱山上替父皇寻仙草呢,今年三月又从扬州十里春风坊救出了名妓柳扶风……”
“又在这听话本,话本子里的故事都是假的哪,还不快跟我回去!”
“诶哟,哥,哥——等等,我听完这一出嘛——”
二楼,临窗两个人坐在桌前喝茶。杨宁今日穿一件翠绿?袍,正摇着折扇不停扇风,扇得有点急,流溢出一股汗味。
折扇上书“心静自然凉”。
章郢瞥了他一眼,道声:“怪道不凉。”
杨宁仿佛习惯了他的奚落,一个字儿也未反驳,很寻常地扇着扇子,反而笑笑,就道:“欸,这齐乐乐生的话本子真是越来越精巧了,不过每月都要编排公主这么多次,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是什么仇家呢。”
章郢啜茶一口,眼眸低暗:“科举改制,能者蔽之,青词大于策论,仙神重于祠宗……也勿怪他们沉溺于此。”
“唉。”杨宁看他一眼,大咧咧拿扇子拍了他肩膀几下,眼眸一转,“你倒说说,公主的事到底是真是假呀,这故事能信几分?”
章郢垂眸,啜尽最后一口茶:“尽信尽有,三分至多。”
杨宁看着他,呵呵不作答了。扇子转着一折:“我看哪,这故事千千万,总归说的都是一样的。”
章郢瞥他一眼,不做答,不知是赞同还是不赞同。杨宁呵呵附过来,眼尾弯弯地卷上去,颇有几分奸邪味道,点在他肩头:“怎么样呀,章大人,这大理寺卿比少卿可还行吗?”
“不如文澜,还是礼部侍郎做得清闲。”
杨宁听到这称呼很诡异地愣怔了一下,随即略苦道:“我明明是名‘文澜’,字作‘宁’。偏偏你们每人都喜唤我杨宁、文澜。”
“这样也好么,亲的叫远了些,远的叫近了些,搅浑的池水,总比静水无澜的好。”章郢两只瞳仁里露出点笑意,因为瞳孔漆黑无比,笑起来的时候便多出两份寒星,显出一分纯正的天真。
“是也,是也,端甫总是看得同他人不同。”杨宁笑了个呵呵,突然又苦叹道:“哎,我指定是被你感染了,怎么也净想着不好的事去了。”
“还是很多好事的嘛。”杨宁敲打着扇子。
“你看,城外那些杂巷是不是多设了‘幼学堂’,专请塾师来教,富商大贾自发捐赠,领了个皇家的名头。这边务实致用,这边得偿所愿,岂不是好得很哪。多亏了怡阳公主,两年前突然同圣上提议,外城民巷多贫民,感圣德而不能知教,明事理而不能学识,应建设‘幼学堂’,以昭京都之盛,皇泽之惠。蔡河沿途就新增了两个学堂,虽然距离甚远,不过也足够惠及到半城学子了。东京一动风,另外三京也效仿起来,真是好事。”
“今年还中了一个女状元,虽是男扮女装,但圣上也破例让她入翰林院俸职了,尚事三月,无不称好。”
“不过说来可笑哪,总有些人误以为林学士是在佯装作假,同他对普通男子没什么区别,拉着她去妓院红楼玩耍,还总要翻看她的衣服验验真身呢。”
“又叫自家小女儿去试,试过后失望得很,做不成女婿,就变了拉人做儿媳。我看那些人,真是厚颜无耻!这京中子弟,有多少是个正样的,论才华,比不上林学士一个指头,论相貌,更是秽然若尘,比无可比了。”
两人又坐了一会,付过银钱往楼下走,转过一处拐角,突然见墙边站着一个高高瘦瘦的人,正一眨不眨盯着他们。
杨宁拉着章郢退了几步,一脸警惕就要走。只章郢视线打量过那人,反手揪住杨宁手腕,让他安定下来。
“章大人。”那人做了个揖,两只眼睛黑黝黝的,鼻目倒还算秀气,微微有些反颌,生了胡茬,声音哑得厉害,看来是变声的时候。
“是你?”章郢凝神辨认一刻,道出这么一句。
“是我。”对面嘿嘿笑了一下,身上挎着一个包袱,打开了,就取出一封信递给他,又塞给他两包软软的东西,见章郢面色有异,他解释道:“这是我老家的草菇,晒干了,可以放很久,清热解火的,煮菜吃很香,泡茶喝也可以。大人若不嫌弃的话,拿一包去也可以。另一包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