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东渡长崎劫后余生
1927年2月2日,凌晨,大沽口外海
(一)
赵少商记得的最后画面,是火光。
爆炸是从船尾开始传导的,像一条火蛇沿着船舱飞速游走,很快就逼近他和元鸿所在的位置。当他们奋力跃过甲板栏栅纵身一跳时,爆炸已经追到了脚下。
身后钢板碎裂的声音不是“轰”的一声,而是一种连续的、撕裂的金属哀鸣——像一头巨兽被人从尾部一寸寸炸开血肉剥出脊骨,将整艘船一节节吞噬。
入水的瞬间,冰冷的海水像一万根针同时扎进他的皮肤。
二月的大沽口,水温接近零度,本就穿得单薄,加上满身是伤,落水后的赵少商就像被人在腿上绑了铅块般,拽着他往下沉。他拼命蹬腿,挥动手臂,把头挣出水面,大口喘气。
他看到了那艘船的全貌。
它确实像一艘军舰——高大的船身,甲板上层建筑棱角分明,船身黑色的涂装上覆着两面日本国旗。
此刻它正从内部向外燃烧,火焰从舷窗和甲板缝隙中窜出来,将方圆几百米的海面映成一片诡异的橘红色,海面被映得像一片细碎的镜子。
船身在爆炸中剧烈颤抖,仿佛一只被钉住的蝴蝶在做最后的挣扎。
赵少商焦急地在水中四下张望,寻找元鸿的身影。
海面上到处是燃烧的漂浮物和翻涌的泡沫,视线被火光和水雾搅得支离破碎。
他张嘴想喊,一口咸涩的海水灌进来,被呛得剧烈咳嗽,他赶紧抓住了不远处飘着的一块浮木。
就在这时,第二波爆炸到了。
这一次不是从船体内部传来的,而是来自水下——可能是弹药舱或者燃料舱被引爆了。
赵少商瞬间感到脚下一股巨大的力量涌上来,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掌从深渊中托住了他整个人,将他横向推出去了几十米。
他紧紧抱着浮木在中海浪中翻滚,分不清上下左右,耳边全是嗡嗡的轰鸣声,颅骨里像是被人塞了一颗炸弹。
等他再次浮出水面时,船已经断成两截。船头翘起来,缓缓竖立,然后以一种近乎扭曲的姿态滑入水中。
海面上只剩下一片燃烧的残骸,像一盏盏漂浮的油灯,在黑色的波涛间明灭不定。
赵少商又抓住一块飘过来的木板——大概是船体炸飞的一块舱壁碎片,边缘焦黑,带着余温。
他用尽全力把上半身搭到上面,让自己浮起来,然后转头四望。
没有元鸿。
(二)
海面到处都是碎片,到处都是火光,到处都是人影,有的趴在水面一动不动,有的还在微弱挣扎。
没有一个身影是元鸿。
赵少商张了张嘴,想喊他的名字。但风声太大,爆炸的回音还在海面上滚动,他的声音刚出口就被撕碎了。
他不知道自己漂了多久。
寒冷像一只缓慢收紧的手,从他的四肢末端开始,一点点剥夺他的知觉。先是手指,然后是脚趾,接着是小腿和前臂,最后是胸口和大腿。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和血流正在变慢,眼前的景象开始出现重影,海浪的声音越来越远,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花传进来的。
他努力睁着眼睛,盯着黑暗的海面。不远处有断断续续探照灯的光束晃了过来。
那像是一艘中型货轮,正在从驶离港口的方向缓缓移动。
赵少商想抬手呼救,但手臂已经抬不起来了。他想喊,但喉咙里只发出一声含混的气音。
探照灯的光束还在断断续续晃过他眼前,但那艘船仿佛越走越远。
赵少商闭上眼睛。
完了。
这是他失去意识前最后一个清晰的念头。
(三)